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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夜空沉沉不见月色,料峭的春寒裹着料峭的心事,漫过宫墙与侯府的檐角。
先文皇帝与越皇后崩逝不过一载,新帝登基,朝局初定,百事待兴。
身为朝中肱骨,袁慎自太子继位那日起,便终日埋首公务,常常是天未亮便入宫,夜深露重才归府,连与家人围坐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这般忙碌堪堪过了小半年,霍府又传来噩耗——崔佑撒手人寰。
短短半年之间,霍无月接连送走三位至亲至近之人,纵是她素来性子坚韧,也难免心灰意冷,整个人都萎靡了许多,往日里眼底的清亮,也淡了不少。
许是恰逢朝事稍缓,又或是家中琐事暂歇,这一日倒难得得了空闲。
袁慎与霍无月并肩高坐内堂上首,堂中一角燃着小小的茶炉,银炭烧得正旺,沸水在壶中微微作响,袅袅热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几分春日的湿冷。
堂下,一位眉清目秀、身着锦色华服的公子正垂首跪坐,身姿虽端正,神色却带着几分执拗。
袁慎面色沉肃,板着脸对其厉声训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反观霍无月,面上却是一派平静,若仔细瞧去,唇角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早已看透了眼前这对父子的争执。
袁慎你便别再异想天开了。
袁慎沉声道,语气不容置喙……
袁慎咱们袁家,与你七舅父家到底不同。
他顿了顿,又道……
袁慎慕商是次子,纵是一辈子不娶妻、不纳妾,也不必他硬撑着霍家门户。
袁慎可你不一样,你是我袁家嫡长子,将来……将来这袁家的家主之位,终究是要落在你肩上的。
跪坐的公子正是袁文安,他梗着脖子,脸上满是不服,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固执……
“阿父,儿子生来便是这般性情,早已根深蒂固,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
“我不似二弟,天生勇武,骑射剑术、舞刀弄枪样样精通,是军中可塑之才。”
“也不似四弟,素来书卷不离手,诗词歌赋、经义策论无一不精,深得师长赞誉。我……”
话未说完,霍无月已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在长子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霍无月你不过是跟着你二皇叔学了些闲散心思罢了。
霍无月他这般想倒也不奇怪,左右这府中、这家中,从来也没什么真正要紧的事轮得到他来操心。
“阿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这般心思!”
袁文安闻言,当即急着开口辩解,神色愈发急切。
袁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沉声反问……
袁慎那你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袁文安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坚定……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儿子在府中读了这许多年的书,终究是纸上谈兵,也该去外面的天地走一走、看一看了。”
“我想与表弟一同游历天下,遍访山河,顺便也替阿父阿母,去看看远在故土的大父大母。”
袁慎你,你简直……
袁慎被他这番话气得一时语塞,指尖微颤,竟不知该如何斥责。
霍无月好了好了,莫要再气了。
霍无月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温软……
霍无月孩子如今已然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心思与主意,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事事都将他拘在身边,样样都替他安排妥当。
她看向袁慎,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与提醒……
霍无月规矩本就是死的,可人却是活的。
霍无月倒是不知,当初是谁对着我信誓旦旦说,规矩礼法之类的俗物,他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袁慎被她堵得一时无言,只得闷声问道……
袁慎那依你之见,这事该如何了结?
霍无月他既真心喜欢云游四方,大不了便由着他去便是。
霍无月语气淡然,字字句句却都在理……
霍无月难道他如今乖乖娶妻生子,你就能放心把家主的重担交给他,再抽身带我回白鹿山归隐了?
霍无月你且想想,府中老二与老四,哪个不比他沉稳靠谱?
霍无月的话句句切中要害,袁慎默然不语。
看着堂下依旧执拗的长子,他心中也暗自叹息,这孩子的性子,忽软忽硬、散漫不羁,也不知究竟是随了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