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

草药膏的清凉感压制了伤口的火辣，疲惫的身体在短暂的休息后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白堂没有浪费这一天的时间。他谢绝了阿木送来的简陋食物，只接受了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摆弄着那堆从沙蝎装备上拆下来的破烂。

他拆开那个半毁的战场记录仪，小心地剥离出里面还算完好的存储晶片和微型供能模块。

变形信号中继器的外壳被他用匕首撬开，暴露出里面复杂缠绕的线路和几个关键的集成块。

他的动作专注而稳定，手指在细小的元件间灵巧地移动，眼神锐利如鹰隼在检查猎物。

帐篷外，营地的喧嚣渐渐恢复。

沙蝎的退去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人们在加固工事，维修车辆，照料伤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忙碌和压抑的警惕。

偶尔有目光投向白堂所在的帐篷，带着好奇和探究。

临近傍晚，沙暴终于彻底停歇。昏黄的夕阳挣扎着穿透稀薄的辐射尘云，将巨大的岩山和营地镀上一层病态的金红色。温度开始骤降。

白堂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阿木探进头：“喂，烟斗叔让你过去。”

白堂将手中刚拼凑好的一个巴掌大小、由几块不同电路板粗糙焊接在一起的古怪装置塞进怀里，站起身：“带路。”

再次走进中央大帐篷。烟斗依旧坐在桌后，烟斗里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

阿昆依旧抱着枪站在一旁。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看起来有些份量的旧平板电脑，屏幕碎裂了大半。

“休息得如何？”老者问道，目光扫过白堂包扎好的小腿。

“能走了。”白堂回答得很简单。

“很好。”

老者用烟斗指了指桌上的平板电脑，

“这是你要的方向。”

他推过来一张用炭笔在粗糙纸张上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岩山营地的位置，一个指向西南的箭头，以及几个沿途显著的地标。指向明确，是通往第三新城外围的路径。

“至于‘057F3A’……”

老者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白堂，

“这东西，不是废土上的路标。它指向的不是地方，是人，或者说，是项目。”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第三新城，蜂巢下层深处，‘核心剥离区’。那里是公司处理‘不可回收物’的地方，也是流言里……某些‘特殊项目’的试验场。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核心剥离区！白堂心中剧震。汪明远要找的门，竟然在这种地方？

老烟斗拼死保护的线索，指向一个处理“垃圾”和进行禁忌试验的深渊？

“这个消息，值多少？”

老者问，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如钩。

白堂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刚刚拼凑好的古怪装置。它由几块不同来源的电路板和零件强行焊接在一起，线路裸露，看起来粗陋不堪，但核心的几个集成块和那个微型信号中继器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

“沙蝎的战场记录仪里，存储了他们最近三天的巡逻路线和通讯频道碎片。”

白堂将装置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这个，能读取并干扰他们特定频段的短距通讯，有效距离大概五百米。对付他们的巡逻队，应该有点用。”

他演示了一下如何操作装置上几个简陋的开关和旋钮。

老者和阿昆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东西吸引住了。

在废土上，尤其是面对沙蝎这种装备相对精良的敌人，任何能干扰对方通讯、获取情报的设备，都价值千金！这远比几发子弹或几管净水珍贵得多。

烟斗拿起那个装置，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和裸露的线路，眼中精光闪烁。他显然识货。

“手艺不错。”

他评价道，听不出喜怒，但显然认可了这份“交换物”的价值。

“核心剥离区，只是传闻的入口。具体在哪一层，哪个扇区，没人说得清。那里是公司和治安司双重管辖的禁区，连孙瘸子（老瘸子）的手都伸不进去。你想进去，九死一生。”

“多谢。”

白堂收好那张简易地图，没有再多问。

情报的价值已经足够，再问下去只会暴露更多。

核心剥离区……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气息。

汪明远的目的，老瘸子的威胁，沙蝎的追杀，还有怀中这个冰冷的盒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钢铁坟茔最黑暗的深处。

“沙蝎吃了亏，但不会放弃。这片岩山他们迟早会再来，而且规模更大。”

老者放下通讯干扰器，语气凝重，“

磐石壁垒天亮前就会拔营转移。你……”

他看向白堂，

“是走是留？”

“走。”白堂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老者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阿木，给他准备三天的水和食物，还有……那件东西。”

他对阿昆示意了一下。

阿昆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深灰色的连帽斗篷，材质厚实，带有基础的防辐射涂层和伪装迷彩，比白堂身上那件破烂好得多。

他将斗篷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皮质水袋、一个装满了肉干和粗粮饼的布包，一起递给白堂。

“斗篷是新的，没沾过血。”

阿昆闷声道，算是解释。

“保重。”

老者最后说了一句，重新点燃了烟斗，目光投向桌上那张磨损的地图，不再看白堂。

白堂接过东西，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废土的夜晚，寒冷刺骨。

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篝火，人们正在紧张地收拾行装，拆卸帐篷，将物资搬上车辆和驮兽。迁徙的序曲已经奏响。

阿木等在帐篷外，将一个额外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塞给白堂。

“烟斗叔交代的，特效消炎草药，省着点用。”

他顿了顿，看着白堂，低声道：

“兄弟，谢了。那炮……救了不少人。往西南，绕过荧光盐湖，看到断裂的轨道桥，离新城就不远了。小心沙蝎的游骑，还有……夜里活动的东西。”

白堂将小包收好，拍了拍阿木的肩膀：

“你也保重。”

他迅速换上那件深灰色的新斗篷，拉上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背上水袋和食物包，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夜色中忙碌迁徙的临时营地，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营地外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身影迅速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有怀中的金属盒和腰间的蝮蛇，散发着冰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