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我再熟悉不过,南京南站。同样漆黑像化不开的浓墨的夜色,同样静静矗立的建筑,同样空无一人的平台,不同的我。情绪翻涌复杂,辨认不清成分。如果这是在梦里,麻烦让我永远不要醒过来,我宁愿长眠于兹。
我把时间算得正好,纵身一跃时他刚刚松手。我搂紧他,把手里的录音笔和长信塞进他口袋,附在他耳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轻轻低语,我爱你啊。他不是没有挣扎,要知道,一个求生意志极强的醉汉,拗不过一个一心求死的疯子。于是我垫在他底下,怀里暧暖的软软的人跌跌撞撞起身,我还知道他自己打120,听见他声音颤抖,只是,我越来越冷,夏夜的空气凝固成冰,冻在我前胸,又冻在后背的水泥地。月亮掉下来了吗?世界寂然无声,一片白茫茫,凉下去,凉下去。
我看着他们把我推走,我看着张云雷失魂落魄,默默抱歉,我让他因为我难过了。祈求,原谅我吧,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
我高估了自己的缓冲力,肋骨还是断了两根,腿裂开了,器官有点移位,外加轻微的脑震荡。这一摔,还是要住院,得退赛。我飘去看他,张云雷靠在病床上,双手捧着信纸,录音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靠在信纸后,他皱着眉,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别的事。离近才发现,他在一个人掉小珍珠。我顿时慌了,忙伸手想拂去他颊上的泪痕,却径直穿过去,影影绰绰。什么都不能做的滋味太煎熬,我碰不到他,连别的任何物品,乃至一粒尘埃一颗沙砾,也都触不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可以是零,但却毫无作用。
我站在他床边,手指着他一顿输出,张云雷,我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哭的,我要你好好活,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他当然听不见,我责骂着,发泄着,后忽然噤声。我想哭,而竟没有落泪的能力,作为超自然存在体,我失去了泪腺,一切只能自己消化。别哭呀,我望着他嘀咕,你哭了,器马上就要响了,外头守着的人就都要进来了。
果不其然。郭德纲坐到床沿:“儿啊,怎么了啊,没事,伤得不重,过几个月就还可以上台呢。"他泣涕涟涟,哽咽着,抽抽噎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把我的"遗物”(姑且这样称呼)一并递给师父。桃儿听完录音,正色保证包给摆平,又开始阅读我工整一字一字手写的长信。
张云雷:
展信悦!见字如晤。
我走啦。很幸运,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你。我不清楚你更相信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我清楚这段话听起来很玄幻,但是,命运指引我一命换一命。反正你千万不要把我放在心上,我才不舍得你深陷情绪泥潭。
我曾经见证你从"泰迪犬”变为“黄毛羊驼”,再到未来的翩翩公子;我隔着屏幕,看着你由生涩羞怯变得自信稳健,我很确信,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努力、晨光熹微月色朦胧中的勤勉,夙兴夜寐焚膏继晷的心血没有白费。
许是我的错觉吧,总觉得这时的你还有些放不开手脚,拘谨得很,不太自信,会自我否定。我很负责任,也很认真地说,张云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喜欢上传统曲艺的人。我其实性子挺慢,虽然和朋友一起时怪聒噪的,可独处时却偏好安静的消遣方式。实话说,我没有音乐天赋,分不清音阶音色,也不喜欢音乐,我嫌它太吵。但是,你,张云雷,凭一己之力让我心甘情愿去听,去学唱各种各样的戏曲,去找各门各派祖师爷的音视频来看,来听。这只有你能做到。像这样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好多好多支持你的姑娘们,都是从吉他版《探清水河》开始,一折一折一遍一遍听你唱的曲,然后走进了这个从来少有年轻人的圈子。我个人最喜欢听你唱京韵大鼓,尤其是《百山图》,悠游自在的牧牛童儿仿佛就在我面前把他的短笛吹得野调无腔。相信我,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你会达到你从未敢想象过的高度。
肯定你的同时,也有必要给你敲一敲警钟。你有了名气,势必会挡到一些人的路。届时,无数双眼睛同时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小小的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以至于到祸国殃民的地步。而最容易被抓住不放的,就是舞台。诚然,我们都知道"台上无大小”,观众不介意,演员不介意,甚至被你调侃的本人也不介意,可一旦有心之人煽风点火,必然会有数不清的人介意。人言可畏,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你可以不在乎,但如果事情闹得再大一点,官媒,甚至文化局在乎了,你,还能不在乎吗?恐怕答案是否定的。老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小心才使得万年船。包袱一定要注意分寸,莫娱乐化国之大殇,天灾人祸都不行;切勿涉及地域歧视,或是挑起男女对立;至于少儿不宜的内容,能删减请尽量抛去,特别注意,不要以相声行当以外的公众人物作为此类玩笑的主人公。
假如,我是说假如,那么不巧还是赶上这档子破事,请千万谨慎处理,该道歉就及时回应,空穴来风及时辟谣,必要时走法律程序也没关系。张磊,张云雷,你,必定会走得很远。认识你的人越多,夸你的人会越多,骂你的人也会越多。面对批评,自省,倘若错不在你,就不要放在心上,没必要过度责怪自己,我知道你上进,追求完美,毕竟,不是所有对你有意见的人都是为了你好;面对褒扬,自省,倘若名不副实,就不要当真,毕竟,不是所有夸奖你的人都是真心,有种很可怕的行为叫做"捧杀”。自省,不等同于自我批判,客观全面的认知,包括拥抱忧点和正视缺点。你的能力完全没问题,别着急,该是你的东西迟早是属于你的。
最后,希望你专注于本职,平衡好不同性质的工作,勿喧宾夺主。你的商业价值与日俱增,将有很多很多人找到你,邀请你去拍写真杂志也好,做专访或录综艺也罢,请你审视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那些商业活动能够对你的事业起到什么作用,会有多大帮助。我不否认流量的重要性,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流量荒废更重要的东西,立身之本在哪里,各个项目孰轻孰重,还请仔细掂量。答应我,无论如何,无论到什么时候,不要丢掉相声。你有歌手的梦想,那就去追,只是,记得常回家看看。不管多么绚丽的花,离开根茎,总是缥缈的结不出硕果的无实花,抑或是没有灵魂的假花啊。
不知道我的措辞会不会让你觉得是命令和说教,但我确实没这个意思。允许我道德绑架一次吧,就一次,最后一次——求你认真读,认真看,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就当是我的遗愿吧,好不好?我们曾经没能保护好你,我不能接受你重蹈覆辙。
最后最后最后,谨代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所有二奶奶,我要说,我们爱你,我们永远在你身后。记得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
郭德纲看完,沉吟良久,道:“你也算是积了大德了。”“那,”张云雷盯着师父的眼睛,认真发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爸爸?”“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不能什么都问我。是时候我该放手,让你自己去走一走自己的路。”顿了顿,他又补充,“考虑好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听听你的计划。"小辫儿歪头,瞧着师父眉眼间的深长意味,若有所悟地点点脑袋,陷入沉思。
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星期后,张云雷出院回家,我于是四处晃荡,见我没见过的京城,看我没看过的世间百态。我其实原来准备跟他回家来着,都到门口了发现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老觉乎着我踏进去就是私生饭,天天视奸自推,怪膈应的慌。
受的伤轻得多,空档期自然而然也短得多。消失在人们视野里的时长更短,事业受到的影响更小,一边上喜剧节目,一边下三庆园,一边三宝巡演,借着清水河的东风,热度一升再升。别说这孩子真听劝,慢懂降下妖娆的频次,过不了审的虎狼之词删了又删,控场能力有所提升,综合素质不断加强。
每场演出我都不落下,偶尔站在台上,超绝近距离听他抖包袱,过瘾。心血来潮,我会跟着他去排练、写台本、对词。他在工作,四舍五入不算私生活,我说服自己。他和九郎坐在一起,扒拉平时的聊天记录和日常生活趣事的存稿,有商有量地设计词句。我常常被俩人拌嘴逗得在地上打滚,毫不在乎形象,反正都看不见我。有时候他们大半天一句话都不说,我也龇着大牙傻乐,就是觉得这是一幅很温馨的画卷。
一切大致都按照最初的模样发展着,我不由得感叹,真天才啊,这一版方案简直完美。除了2016-2017的空白缩短,2020~2023的深渊巨壑也有所填补。将近三年的淡出,对其发展的负面影响相当不可忽视。2019还是被硬扒出来些不当言论,比起那一次没什么了不起,甚至称得上闲风细雨,很多圈外人都觉得并非十恶不赦,反而趁此机会了解到张云雷,成功入坑。红得发紫热得发烫,漫满歌者路亦启程,一步步前行。
真好啊。
我不由得骄傲,是我促成一个没有污点的完美的张二爷。随着他越攀越高,渐行渐远,我感觉自己日益虚弱。那一天,我第一次踏进他的家,我陪着他在书房袅袅的熏香里坐着,听了一整天戏。夜,我尝试到他梦里同他道个别,失败。我看着他梦里站在好大好大的舞台,面对好多好多的柠檬,倏然舞台化作南京南站,沉下去,沉下去。他与梦魇挣扎,蹙起眉,痛苦浮现在面庞。惊醒坐起。我扑上去熊抱住他,在他身上淡淡幽香包裹中溘然长逝。
张云雷,你一定要好好的。
环顾四周,张云雷莫名觉得哪里少了什么,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