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昨日实战训练场的粗犷冰冷不同,这里的空气弥漫着精密魂导金属特有的微凉油润气息,以及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巨大的环形阶梯教室中央,悬浮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密魂导构件组成的立体模型。模型内部,肉眼可见的、不同属性的能量流——赤红的火焰、冰蓝的寒气、金色的电流、青色的旋风——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透明的能量导管中精密地流淌、交织,最终汇聚到核心区域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稳定法阵上。
讲台上,一位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导师正用一根细长的光笔,指着模型的核心区域,声音清晰而严谨:
“……因此,高危能量流的稳定,关键在于核心约束法阵对‘混沌熵增’的即时修正。任何外部干扰,哪怕是最微小的能量波动,都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引发链式崩溃……”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凝神倾听的学员,尤其在看到后排某个位置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臧鑫坐在靠窗的位置,海藻般的蓝发在晨光中泛着柔顺的光泽。然而,他平日那风流倜傥、仿佛永远精力充沛的姿态消失了。他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蓝宝石般的眼眸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深处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昨日“多情自古空余恨”的反噬和曹德智那狂暴威压的冲击,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他强打精神听着,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下,那是经脉深处残留的隐痛。
他的魂力波动,比平时要紊乱一丝,如同平静海面下不易察觉的暗流。
在他斜后方几排,曹德智独自占据着角落的位置。他坐姿笔挺,赤红的短发下,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赤色的眼眸紧盯着中央的模型,专注得仿佛要将每一个能量流转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上,字迹凌厉如剑,记录着关键参数和推演公式。周身的气息冰冷而内敛,仿佛一块投入冰水中的烙铁,外表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惊人的高温。昨日震跪全场的暴怒似乎已被完美压制,只剩下对知识与力量的纯粹渴求。
陈璇导师的光笔指向模型的一个关键节点——一个由纤细的、半透明水晶构成的微型能量分流器。那分流器正高效地引导着一股炽热狂暴的火焰能量流,使其温顺地汇入核心法阵。
“这个‘熵流水晶分流器’,是整个稳定系统的‘咽喉’。它的结构极其精密脆弱,对周围的能量场变化异常敏感。一旦它受到干扰,能量流发生哪怕0.01秒的延迟或偏移……”陈璇的语气变得凝重,“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她一边讲解,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控制台。模型内部的火焰能量流似乎受到了某种引导,流速微微加快了一丝,分流器水晶的光芒也随之明亮了半分,发出细微的嗡鸣,似乎在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深海寒意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悄然扩散开来。
源头,正是臧鑫。
他因为体内的隐痛和疲惫,精神难以像平时那样高度集中。在试图调整坐姿缓解不适时,指尖凝聚的一丝用来压制痛楚的冰寒魂力,不受控制地逸散了一丝。
这股力量对于他自身来说微乎其微,但在这种要求绝对能量稳定的实验环境下,却如同在火药桶边擦亮的火柴。
距离臧鑫位置最近的一个、用于监测环境能量场的辅助魂导仪器,那细长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尖锐短促的报警蜂鸣!
这声蜂鸣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包括导师。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声蜂鸣响起的瞬间,导师为了演示分流器的临界状态,正将一股额外的模拟魂力注入模型核心,她全神贯注于模型的变化,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她操控光笔的手指,也本能地跟着那报警声的节奏,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0.1秒都不到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颤抖。
啪!
悬浮模型的核心区域,那个被导师重点强调的、脆弱无比的“熵流水晶分流器”,其表面突然闪烁起一阵紊乱的红光,内部引导的火焰能量流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狂暴。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模型内部传来,那个价值连城的水晶分流器,在众目睽睽之下,炸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火星的碎片。
模型内部原本井然有序的能量流瞬间失控,赤红的火焰能量如同决堤的熔岩,失去了分流器的引导,狂暴地冲向其他脆弱的能量导管。
“不好!”导师脸色剧变,失声惊呼,手指闪电般按向紧急关闭按钮。
然而,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失控的火焰能量流,如同一条发狂的火龙,瞬间冲垮了临近的几根能量导管!狂暴的火焰、失控的电流、混乱的寒气……
“稳住!所有人后退!”导师厉声喝道,紧急关闭程序正在启动,但需要几秒时间!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核心区域,距离模型最近的一个实验台前,曹德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实验台上,有一个小型的、正在运行的模拟子模块,是他根据导师讲解同步推演的简化版高危能量约束模型。
这个子模块通过魂导回路与中央大模型有微弱的能量关联。
当中央模型的分流器炸裂、能量流彻底狂暴失控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意志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冲击波,顺着那微弱的能量关联,猛地反噬冲入曹德智面前的子模块。
“嗯?!”曹德智赤瞳骤然收缩,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调动魂力,试图强行镇压住自己子模块中瞬间沸腾失控的能量!
“道是无情却有情”
一股冰冷、霸道、带着绝对镇压意志的赤红魂力从他掌心涌出,狠狠压向那小小的模型。
然而!
他低估了中央模型崩溃时传递过来的能量乱流的狂暴程度,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心态。
就在他调动魂力的瞬间,他的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前排臧鑫那苍白的侧脸,以及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分明是力量失控后的虚弱表现,是昨日他“废物”的佐证。
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从曹德智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昨日训练场的暴怒、失控的蓝樱瓣、被切割的黑板、导师的斥责、还有那份该死的万字检讨……所有的憋屈、烦躁和被拖累的愤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
“又是你!废物!” 这句无声的咆哮在他脑海中炸开!他试图强行镇压子模块的魂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针对臧鑫的暴怒情绪而瞬间变得失控!
曹德智掌心涌出的赤红魂力,不再是冰冷的镇压之力,这股力量失去了精准的控制,如同失控的野火,不仅没有压住子模块的暴走能量,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他面前那个小型的模拟子模块,在内外双重狂暴能量的夹击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瞬间被撑爆。
一道凝练到极致、颜色近乎暗红的剑气,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熔岩,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猛地从那爆裂的子模块残骸中喷射而出。
这道暗剑气没没有冲向任何学员,它的方向……竟是直指中央那个正在崩溃的、价值难以估量的巨型主模型,还有……主模型后方的导师。
“导师小心!”有学员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导师刚按下紧急关闭按钮,主模型的崩溃光芒正在减弱,但狂暴能量乱流还未平息。她根本没想到祸从天降,那道暗红剑气来得太快,灼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水蓝色光幕,如同瞬间展开的深海之壁,险之又险地挡在了导师身前。
暗红色的剑气狠狠撞在水蓝光幕上,光幕剧烈波动,深蓝光芒急速闪烁,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是臧鑫,他反应极快,虽然脸色更加苍白,但他成功护住了导师。
但,剑气的目标又转向曹德智自己的实验台,以及……旁边堆放着大量珍贵魂导图纸和参考书籍的书架。
坚固的合金实验台瞬间被穿透、扭曲。
那余势不减,带着毁灭的咆哮,狠狠撞上了旁边的巨大书架。
烛台被打翻,裹挟着魂力,整个教室瞬间被刺鼻的焦糊味、灼人的热浪和翻滚的浓烟充斥,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庞。
“救火!快!” “水!拿水来!” “魂导灭火器在门口!”尖叫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曹德智站在原地,赤瞳死死盯着那片由自己亲手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周身的狂暴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一道如同被烙铁烫过的、焦黑翻卷的灼痕清晰可见——那是力量失控反噬留下的印记。
他缓缓抬起头,越过混乱奔逃的人群和跳跃的火焰,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水蓝光幕消散后、脸色惨白如纸、正扶着讲台边缘剧烈咳嗽的臧鑫。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导师被救的感激,只有被点燃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以及一种冰冷的、如同看待灾祸根源的……迁怒。
臧鑫捂着胸口,强行压下咳嗽和翻涌的气血。他抬起头,迎上曹德智那冰冷暴怒的目光。
蓝宝石般的眼眸中,清晰的嘲讽如同冰刀般刮过曹德智那张因反噬而绷紧、带着新灼伤的脸。那嘲讽仿佛在说:看,到底谁才是控制不住力量的废物。
然而,在这嘲讽之下,在那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中,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对这无妄之灾的疲惫,还是对那手背上刺目灼痕的……一丝极淡的触动?
混乱的救火声、刺耳的警报声、物品燃烧的爆裂声……所有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浓烟与火光之间,两人隔着狼藉的教室,冰冷地对视着。
焚毁的,不仅仅是教室。更是两人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名为“克制”的脆弱堤坝。
导师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消散的水幕,又看向那一片火海和两个如同冰雕火铸般对峙的学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当闻讯赶来的内院护卫队和导师们终于用特制魂导器扑灭了火焰时,整个教室的前半部分已是一片狼藉。
焦黑扭曲的实验台残骸、烧成灰烬的书架和珍贵资料、墙壁上触目惊心的灼痕……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焦糊味。
陈璇导师脸色铁青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扫过沉默的曹德智和脸色苍白的臧鑫,声音如同寒冰:
“曹德智!臧鑫!你们两个……留下!清理干净!明天一早,每人三万字的检讨报告!详细说明每一个细节!为什么干扰仪器!为什么力量失控!为什么焚毁教室!少一个字,后果自负!”
命令下达,她疲惫而愤怒地挥了挥手,示意其他惊魂未定的学员离开。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教室门再次关闭。留下满地的焦黑、刺鼻的烟味,以及两个如同宿敌般站在废墟之中的少年。
臧鑫看着那片焦黑的书架残骸,那里曾经存放着无数前辈的心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浓浓的嘲讽,却一个字也没说。
他弯腰,拾起一块被烧得只剩半截的魂导金属板,走向角落的清理工具堆。
曹德智的手背上,那道焦黑的灼痕隐隐作痛。他赤瞳中的暴怒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没有看臧鑫,只是沉默地走向那片被自己亲手焚毁的区域,弯腰去搬动一块沉重扭曲的合金残骸。
动作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的灼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硝烟弥漫的废墟里,只有清理工具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两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而冰冷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