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泻而入，纪晚缓缓睁开双眼，懵懂的神色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右手腕传来的隐隐钝痛让她瞬间清醒，这不是她的家——这是一间陌生男人的卧室。

她猛然坐起，脑袋一阵晕眩。水杯，药片，字条。视线扫过床头柜，“止痛药，如果需要的话。——许”。潦草却有力的字迹仿佛映射出主人的性格。她盯着药片发呆，最终左手拿起水杯，温水滑入口中，干渴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

房间简单到近乎冷清：一张床，一个书架，角落的小提琴孤独地立着。墙上几张音乐会海报隐约透露出主人的爱好。她的目光被照片吸引，四年前的许沉舟笑得那么灿烂，手握小提琴站在舞台上。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许沉舟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她后挑了挑眉。“早安，”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磁性，“感觉怎么样？”

托盘上的早餐散发出诱人香气，纪晚的肚子咕咕作响。她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为什么？”她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些？”

他将托盘放在她的膝盖上，然后坐在床沿。灰色家居裤和白色T恤把他衬得更加随性，乱糟糟的头发和没刮干净的胡茬显得有些疲惫。近看之下，他的眼底乌青一片。

“饿肚子的艺术家创作不出好作品。”他半开玩笑，看见纪晚的表情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大道理，但……我明白你的痛苦。”

纪晚低头看着自己扭曲的右手，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满是狰狞。“不，你不明白。”

“也许不完全一样，”许沉舟坦然承认，“但失去音乐的感觉，我懂。”他伸出左手，那道疤痕依旧清晰，“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再也拉不了琴了。”

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指微微弯曲，像曾受过伤。他持弓的手势确实与众不同。

“你的手……”

“车祸，”许沉舟简短回应，“跟你的经历差不多。只是我比较幸运，还能继续演奏，但永远达不到专业水平了。”

她的心跳似乎停了一拍。这种共鸣，奇怪又熟悉。

“吃吧，”他站起身，“洗个澡。浴室里准备了新毛巾和牙刷。”

等他离开，纪晚盯着食物看了许久，拿起叉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所有东西。

浴室很小，却整洁干净。她脱下借来的衣服，镜中的自己仿佛变了个人——苍白、消瘦、黑眼圈。热水冲在身上，她才意识到消毒水的味道早已渗入皮肤。用力搓洗时，右手传来尖锐的痛感，但她忍住了，疼痛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突然，她的脚下一滑。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抓住什么，但受伤的肌肉无法承受体重，摔倒在地，右臂传来剧痛。

“啊！”她忍不住尖叫。

几乎是立刻，门外传来敲击声。“纪晚？没事吧？”许沉舟的声音充满担忧。

她蜷缩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进来了！”他说着推开门，冲了进来。

看到他的身影，恐惧淹没了她。医院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医生按住她换药、护士注射镇静剂，无视她的尖叫。

“别碰我！”她尖叫着往后缩，直到背靠冰冷的墙壁，“走开！”

许沉舟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好，我不碰你。但你受伤了吗？”

她紧紧抱住右臂，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疼……”她终于小声承认，“右臂……摔到了……”

他慢慢蹲下，保持距离：“我可以帮你吗？或者你想自己处理？”

纪晚既摇头又点头，蒸汽弥漫整个浴室，她感到头晕目眩。

“先把水关掉好吗？”许沉舟建议，“然后我给你拿浴袍和止痛药。”

她颤抖着关掉水龙头，他背过身去递上浴袍，始终未曾回头。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需要帮忙就喊我。”

门关上后，她终于崩溃哭泣。穿上浴袍，瘫坐在马桶盖上，等待眩晕过去。

“我能进来了吗？”他轻声问。

门被推开，手里拿着药箱和一杯水。这次他没有靠近，而是把东西放在洗手台上。

“我先出去，”他说，“吃了药会好些。”

“等等。”她突然开口。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关切。

“我……我需要帮助，”她艰难地承认，“右臂……动不了……”

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手臂，触碰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应该只是扭伤，”他说，“需要冰敷和固定。”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业，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在他的手腕内侧看到一个小音符纹身，部分被疤痕覆盖。

“你是医生？”她问。

他摇头：“曾经在医学院待过一年……”递给她止痛药，未多解释，“吃了这个会好些。”

纪晚顺从地吞下药片，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一种奇特的平静感袭来。

“谢谢……为了一切。”

许沉舟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笑了：“不客气。现在，想听听我的提议吗？”

“什么提议？”她警觉地看着他。

“留下来，至少等到手臂好些。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纪晚皱眉：“什么意思？”

“你教我钢琴基础，”他解释，“我教你适应左手演奏。平等交换。”

纪晚几乎要拒绝，但某种东西阻止了她。也许是他的真诚，也许是她太累了，无力再抗争。

“就几天……手臂好了就走。”

他点点头：“成交。”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怪异地平静。她的手臂恢复得快，许沉舟懂得如何照顾伤患。他每天早出晚归，据说是去教孩子们音乐，但总会准时回来做晚饭。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翻阅许沉舟的乐谱和书籍，刻意避开钢琴，就像逃避旧情人。

第五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手中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说，“算是康复礼物。”

里面是一本《左手钢琴曲集》，拉威尔、斯克里亚宾、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一应俱全。

“不是现在，”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只是让你知道……可能性是存在的。”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凌晨两点，悄悄走到钢琴前，月光洒在黑白琴键上。她缓缓伸出左手，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屏住呼吸。笨拙的手指寻找正确的位置，但音乐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注意到卧室门开了，许沉舟站在那里聆听。当她的演奏因为技术问题中断时，他忽然开口：

“手腕再放松一点。”

纪晚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他倚在门框上，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抱歉……吵醒你了。”

“继续。试着把重心放在小指上。”

犹豫片刻，她按照他的建议重新开始。这次音符连贯得多，一种兴奋感在体内升起。

“你怎么懂这些？”她停下来问道。

月光下的他的侧脸深邃如画：“我研究过一段时间……事故之后。”

她意识到，许沉舟从未详细提及他的车祸经历。

“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展示那道疤痕：“不全是车祸造成的。有部分……是我自己加的。”

她倒吸一口气。

“那时我在茱莉亚音乐学院……车祸后医生说我可能永远无法专业演奏了。”他苦笑，“我无法接受，所以……”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伸手轻轻触碰他的疤痕，他没有躲开。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老师，他教我非传统的演奏方法。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但足够让我继续音乐之路。”他转向她，“所以我知道，失去并不意味着结束。只是转变。”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疤痕像一条条小蛇。某种释然感袭来——也许不需永远告别音乐，只是需要找到新的方式。

“再弹一次？”他提议。

她点头，将手放回琴键。这次，他的右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左手上，引导她找到正确位置。他的手掌温暖粗糙，与她的凉而纤细形成对比。

当他们的手共同按下琴键时，音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完美。她心跳加速，不知道是因为音乐，还是他的触碰。

“就是这样，”他低声说，“慢慢来。”

他们在月光下弹奏着简单的旋律，两个灵魂通过音乐找到了暂时的平静。纪晚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康复，但在此刻，她第一次感到，活着或许还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深夜，她被细微的声音惊醒。起初以为是老鼠，随后意识到是来自浴室的水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出于好奇，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浴室。门没关严，一道光线透出来。正准备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却透过门缝看到了令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许沉舟坐在马桶盖上，左手腕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鲜血滴落在洗手池里。右手拿着剃须刀片，表情空洞可怕。

她倒吸一口冷气，不小心碰到了门。他猛地抬头，两人在镜中相遇。

有那么几秒，时间仿佛静止。然后他迅速用毛巾捂住伤口，但已太迟，她看到了全部。

“出去。”他的声音冰冷生硬，与平时判若两人。

她没动。某种强烈的情绪在胸口翻腾，推开房门，径直走向他。

“让我看看。”她命令，声音出奇平静。

他摇头试图躲开，但她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伤口不深，但足够令人担忧。她熟练地拿起旁边的消毒水。

“为什么？”她一边清理一边问，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他紧绷得像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兽。

“你每天都在拯救我，却这样对待自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不懂。”

“那就解释给我听。”她坚持道，用纱布包扎好他的伤口。

他抽回手，站起身走到浴室另一端，月光勾勒出紧绷的轮廓。

“今天是我导师的忌日……四年前，是他开车。我们刚吵完架，关于是否放弃音乐去学医……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寒意在她心底蔓延：“所以你是惩罚自己？”

他苦笑：“不仅如此。他是我母亲的恋人，也是反对我学音乐最激烈的人。讽刺的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音乐，至少是专业道路。”

她明白了他眼中时常闪过的阴影，走上前，停在他一步之遥。

“我们都是残缺品……但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他惊讶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笑了。

“看来我的鸡汤起作用了，你开始说这种话了。”

她没笑，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别再这样了，答应我。”

他的呼吸急促，覆盖住她的手，却没有移开。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再站在桥边。”

她点头。某种无声的约定达成。月光下，两个灵魂静静对峙，彼此眼中的痛苦和希望同样清晰。

最终，是他打破了这一刻。轻轻退后，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

“去睡吧……明天会更好。”

她知道这是个谎言，但他们都需要这样的谎言来度过黑夜。她点头，转身离开，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许沉舟……谢谢你拉住我。”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