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镇的清晨，没有鸡鸣犬吠，只有死寂。疫病如同无形的绞索，勒得整个镇子透不过气。街道空旷，偶有门窗缝隙后闪过一双双惊惶绝望的眼睛，又迅速隐没在昏暗之中。

温灵绾在客栈简陋的房间里醒来。手背上，药膏已经凝固，形成一层淡绿色的薄膜，昨夜那灰黑色的侵蚀痕迹被牢牢封住，只余下伤口本身的刺痛和些许麻木。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那股阴寒的侵蚀感确实被压制了下去，才松了口气。

然而，心头的阴霾却比昨夜更重。

矿洞深处那巨大的爪痕、诡异的黑色源晶、直接刺入脑海的“混沌灵体”低语，还有那枚沾血的玄天宗令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收越紧。她取出昨夜仲临南给她的布条包裹，隔着布料，那令牌冰冷的棱角依旧清晰可辨。

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打开。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令牌的来源，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矿洞异变和疫病的真正元凶。

简单梳洗，用布条将受伤的手小心缠好，温灵绾推门而出。仲临南早已等在楼下大堂角落，依旧是那身玄衣，抱着长剑，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清晨稀薄的光线透过破窗，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没有丝毫暖意。看到温灵绾下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

“去镇上唯一的铁匠铺。”仲临南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昨夜他已探查清楚，枯木镇这种地方，有能力熔炼金属、对矿石熟悉的，只有那个瘸腿的老铁匠。

铁匠铺位于镇子最西头，紧邻着荒废的矿场入口，位置偏僻。尚未走近，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铁锈味便扑面而来，混杂在矿场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甜腐气中，更添几分压抑。

铺子很简陋，茅草顶棚塌了一半，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用仅剩的一条好腿支撑着身体，费力地拉动着破旧的风箱。炉膛里炭火明灭，映照着他布满皱纹和煤灰的脸庞，还有那条空荡荡、裤管扎紧的右腿。

“王铁匠。”仲临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箱的呼哧声。

老铁匠动作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过门口站立的两人，尤其在仲临南怀中的长剑上停留片刻，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畏惧。

“两位……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温灵绾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想向您打听点事。”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条包裹的物件，小心地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那枚暗沉扭曲、带着玄天宗剑云徽记的令牌一角。

“您……可曾见过这种令牌？或者，最近镇上，可有什么生面孔的修士出没？特别是……”她顿了顿，观察着老铁匠的神色，“……可能与废弃矿洞有关的人？”

当那枚扭曲的令牌一角露出的瞬间，老铁匠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老鼠。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握着风箱把手的枯瘦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表情，绝非简单的惊讶，而是混合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仿佛见到地狱恶鬼般的绝望！

“不……没见过！什么令牌！不知道！”他猛地低下头，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拼命地拉动风箱，炉膛里的火焰被他拉得呼呼作响，火星四溅，似乎想用这噪音掩盖自己的失态。“矿洞？那鬼地方早就废了！谁敢去？都死光了！死光了！”他嘶哑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神经质的惊恐。

温灵绾和仲临南对视一眼。这反应，太过了。

“老人家，”温灵绾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坚持，“这令牌关系重大，可能牵扯到镇上的疫病源头。您若知道什么，还请……”

“我说了不知道！”老铁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温灵绾，情绪近乎失控，“滚！都给我滚！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歇斯底里地吼着，甚至抄起手边一根烧火棍，胡乱地挥舞起来，状若疯癫。

仲临南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将老铁匠癫狂的嘶吼和挥舞的烧火棍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铁匠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挥舞的动作僵在半空，惊恐地看着仲临南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厉害了。

“你认得这令牌。”仲临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老铁匠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也见过带走它的人。”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老铁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喉咙。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滚烫的炉壁滑坐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是……是‘他们’……”他蜷缩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惊惧，“一个多月前……天黑的时候……来了两个人……穿着黑斗篷……看不清脸……像鬼一样……”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们……他们抓走了我徒弟……小栓子……逼我带路……去矿洞深处……我……我不敢不去啊……小栓子在他们手里……”

“到了……最深的地方……那里……那里有个大坑……坑边上……就散着……散着一些这种黑乎乎的石头……”老铁匠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那两个人……像见了宝一样……其中一个……手一挥……那些黑石头就……就飞起来……融进他身体里了！老天爷……那是人吗？！”

“另一个……更可怕……”老铁匠的瞳孔因为回忆而放大，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他好像很不满……嫌黑石头少了……他……他走到坑边……对着那空荡荡的大坑……就这么……一抓！”老铁匠模仿着那个动作，枯瘦的手指扭曲地抓向虚空。

“然后……坑底的石头……就……就活了一样……飞起来……粘在他手上……变成了一把……一把黑漆漆的大爪子！他……他就用那爪子……对着旁边的岩壁……这么一划！”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重现那恐怖的一幕。

“轰隆一声！石头……石头就跟豆腐一样……被抓掉一大块！那爪痕……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就是那样留下的！”老铁匠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我……我吓瘫了……小栓子也吓傻了……那个融石头的人……好像……好像对另一个人很恭敬……叫他……叫他‘尊者’……”

“后来……后来……”老铁匠的呜咽变成了彻底的崩溃痛哭，“那个‘尊者’……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比矿洞还黑……比毒蛇还冷……他……他就那么……随手……往我们这边……一挥……”

“一股黑风……裹着砂石……像刀子……我的腿……”老铁匠猛地拍打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涕泪横流，“小栓子……小栓子他……他挡在我前面……整个人……一下子就……就化了！化成了一滩黑水！连骨头都没剩下！就……就剩下这个！”他指着温灵绾手中的令牌包裹，眼神空洞绝望，“这个铁片片……从他衣服里掉出来……沾着黑水……被那黑风刮到我脸上……烫得我……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是那个‘尊者’……一定是他……他回来了……他来索命了……”老铁匠蜷缩成一团，彻底陷入了惊惧的疯癫，反复念叨着，“阴煞老鬼……是阴煞老鬼……他回来了……回来报仇了……”

“阴煞老鬼”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温灵绾和仲临南的耳中！

旧鬼新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