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在旧茶缸

林小满发现父亲的茶缸裂了道缝时，檐角的雨正顺着青瓦滚成珠帘。那道裂纹像条苍白的蛇，从"劳动最光荣"的烫金标语底下蜿蜒爬过，将父亲退休前最后一张奖状的塑封边角也映得发皱。

"扔了吧，"她捏着茶缸沿儿晃了晃，缸底的茶垢在水渍里晕开昏黄的云，"我下午去超市给您挑个新的，紫砂的那种。"

父亲正蹲在葡萄架下捆竹竿，竹影在他佝偻的背上摇晃。"裂了才好，"他头也不抬地笑，露出缺了角的门牙，"以前在砖窑厂，老陈的搪瓷缸摔出豁口，泡的茶反倒更有滋味。"

小满没接话。她知道父亲又在想砖窑厂的事了。那座烟囱比村口老槐树还粗的厂子，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塌了半边窑。父亲被掉下来的预制板砸中腿，从此走路总往左边歪，像株被狂风压弯的向日葵。

茶缸是父亲的宝贝。缸身印着的"先进工作者"字样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是他每天清晨的第一桩心事。他会用粗粝的掌心细细擦过缸壁，再抓一把炒得焦香的绿茶丢进去，沸水冲下去时，茶叶在水里翻卷的样子，像极了砖窑厂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可自从上个月母亲走后，茶缸里的茶叶就没再换过。褐色的茶渣沉在缸底，像片枯死的沼泽。父亲常常对着空缸发愣，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却仿佛看不见，任由阴影爬满那张刻着沟壑的脸。

"明天我带您去公园吧？"小满收拾着母亲的遗物，声音轻得像羽毛，"张阿姨说那里的菊花开得正好。"

父亲的手指在茶缸裂缝上摩挲着，忽然低声说："你妈以前总说，这缸子保温。冬天泡的茶，到后半夜喝着还烫嘴。"

小满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记得母亲总爱数落父亲这茶缸："跟你一个德性，看着粗糙，倒挺经用。"说这话时，母亲的眼角会堆起细碎的笑纹，手里的针线穿过父亲磨破的袖口，留下细密的针脚。

那天晚上，小满做了个梦。梦见砖窑厂的烟囱还冒着烟，父亲挑着两筐砖走过操场，母亲提着茶缸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相依偎的藤蔓。

清晨被厨房的响动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小满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父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那只裂了缝的茶缸。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你看，"父亲转过身，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我找了点糯米浆，把裂缝糊上了。老法子，以前窑厂补裂缝就这么干。"

茶缸内壁贴着层薄薄的米浆膜，在微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白。父亲往缸里倒了些热水，屏息等了片刻，竟真的没漏水。他舀了勺茶叶丢进去，沸水冲下去的瞬间，茶香漫了满屋子，像春天突然撞开了门。

"尝尝？"父亲把茶缸递过来，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缸壁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暖。

小满抿了一口，微苦的茶香在舌尖散开，竟带着点说不清的甘甜。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别让你爸总盯着过去。太阳落了，还有星星呢。"

那天下午，父亲拄着拐杖走到阳台，搬了把藤椅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空墙发呆，而是把茶缸放在手边的小凳上，仰头望着天空。云层慢慢移开，露出被阳光洗得发亮的蓝，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划破了安静的空气。

"你妈以前总说我不会享福，"父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她织毛衣的时候，我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她说我瞪着眼睛像头牛，其实我是看她手里的线，怎么就变成了暖和的衣裳。"

小满挨着他坐下，忽然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那光不是来自天上的太阳，而是从他心底漫出来的，像夏夜草丛里闪烁的萤火虫。

暮色降临时，父亲的茶缸又空了。他把缸子倒过来磕了磕，茶渣落在手心，他却没像往常那样扔掉，而是走到阳台角落的花盆前，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明年说不定能长出茶树呢，"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睛亮晶晶的，"你妈种的月季都能活，这茶叶肯定也行。"

小满望着父亲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像盛满了细碎的金子。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碎了之后，反而能装下更多的光。就像那只裂了缝的茶缸，虽然漏了些温暖，却让星星的光芒，悄悄流进了心里。

夜里起风时，小满听见父亲在哼歌。是砖窑厂的老调子，旋律里混着风声，像极了母亲以前总爱唱的歌谣。她披衣走到客厅，看见父亲正对着茶缸说话，月光从茶缸的裂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你看，"父亲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亮，"今晚的星星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