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即刻上前为顾芊棠诊脉,指尖搭在腕间片刻,面色骤然凝重,躬身郑重回禀文帝:“回陛下,顾小姐脉象虚浮微弱,肩头外伤看着浅显,实则沾染了虎毒。加之骤然遭遇猛虎、惊惧攻心,心神与体魄俱遭损耗,需静心静养两至三月,方能彻底痊愈。”
文帝闻言微微颔首,当即传令禁军赶制稳妥担架,命人小心翼翼将顾芊棠抬回营帐休养。
又特意叮嘱太医,每日三次准时入帐问诊施药,务必悉心调理,不得有误。
颜幼萱静立一侧,凤眸淡淡扫过顾芊棠苍白失血的脸庞,沉默须臾,并未多言。
只抬手示意宫人取来自己日常所用的软糯薄毯,亲自上前轻轻覆在顾芊棠身上,以示皇家体恤、仁厚之心。
唐婉梨是被侍女青衣搀扶着,慌不择路赶来的。
她在营帐中听闻上游潭边猛虎肆虐、女儿遇险的噩耗,骤然惊惧攻心,双腿一软,当场瘫跪在地。
幸而贴身侍女青衣眼疾手快,及时将摇摇欲坠的她搀扶起身。
顾言舟恰好沿路赶来,半途迎面撞见心绪大乱的妻子,二人来不及多言,并肩匆匆奔赴潭边。
待抵达现场时,顾芊棠已然被太医搀扶起身,勉强站稳。
唐婉梨抬眼望见女儿满身血污、气息羸弱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阵绞痛,全然顾不得礼数仪态,不顾一切扑上前,将顾芊棠紧紧拥入怀中。
她双手控制不住簌簌发抖,喉间几经哽咽,只艰难唤出一声“棠棠”,便再发不出半点声响,满心满眼皆是后怕与彻骨的心疼。
顾芊棠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气息微弱,嗓音轻浅地柔声安抚:“娘亲,我没事,别担心。”
话音落罢,她便配合着太医的动作,任由众人小心翼翼将自己抬上担架,缓缓撤离潭边。
顾言舟俯身,目光沉沉扫过地上已然毙命的猛虎尸体,再看向女儿肩头不断渗血、染红衣料的伤口,素来沉稳冷峻、波澜不惊的面色,瞬间覆上一层浓重铁青。
周身气压骤然低沉,整个人立在原地,静默无声。
他半生戍守北境,驰骋沙场、浴血护国,见惯沙场生死、铁血纷争,向来心如磐石、无半分动容。
可此刻望着自家女儿满身伤痕血色的模样,那颗历经百战、坚硬如铁的心脏,依旧被狠狠攥紧,又沉又疼,酸涩翻涌不止。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站直挺拔身形,对着文帝郑重躬身行礼,嗓音低沉沙哑,满是自责:“臣教女不周,致使小女惊扰圣驾、扰乱秋猎秩序,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文帝微微摆手,神色平和淡然,并无半分责怪:“顾爱卿何出此言?令女忠勇善良、舍身护婢,乃是至善至义之举,朕心中自有公论,何来罪责一说。”
宋无忧紧随唐婉梨之后狂奔而来,抵达潭边时,载着顾芊棠的担架已然抬出老远,只剩一道远去的身影。
她望着那道方向,心头焦灼难耐、惴惴不安,当即转身,急切地在人群中四处寻找赵淮安的身影。
赵淮安立身随行官员的队列之中,远远望见她神色惶急、步履慌乱地奔来,不等她开口,便即刻迈步上前迎住她。
听完宋无忧急促慌乱的叙述,他素来温润和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沉郁的冷色。
他当即沉声吩咐墨竹,即刻前去打探顾芊棠的详细伤情与医治情况,又命侍女碧荷护送心绪不宁、浑身发颤的宋无忧先行回帐安歇。
可宋无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焦灼,情绪翻涌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执拗地不肯离去。
赵淮安任由她紧紧攥着衣袖,未曾催促、未曾不耐,只静静立在帐外,默然陪伴着她一同等候消息,以无声的姿态安抚着她的慌乱。
人群深处,魏九昭亦静静伫立其中。
他立在父亲魏慈年身后,目光牢牢锁着顾芊棠被抬走的方向,素来温润清淡、不染尘事的面容骤然一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担忧。
他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探看伤势、一问究竟,脚尖刚动,身形便骤然僵住。
他侧眸悄悄瞥向身侧父亲沉静的神色,万般心绪尽数压下,终究是缓缓收回了踏出的脚步,按捺住所有冲动。
彼时魏慈年正侧身与身旁同僚低声闲谈,面色平静无波,看似对周遭变故毫不在意,可藏在宽大朝服袖袍中的手掌,却悄然缓缓收紧,暗流深藏,心思难辨。
魏九昭垂下眼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默然立回原处,身姿端正,再无半分异动。
文松砚是最后一批赶到潭边的人。
待他缓步抵达之时,猛虎的尸体早已被禁军尽数抬走清理,潭边青石之上,只剩一滩被潺潺流水不断冲淡、浅浅浅浅的血色痕迹,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场险情。
他静立潭边片刻,垂眸望着那片淡去的血迹,随即侧身向身侧小厮细细问清前因后果。
得知顾芊棠只是负伤休养、并无性命之忧后,他方才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恬淡从容、波澜不惊,不见半分异动。
他并未随同众人前往女眷营帐探视问候,只侧身低头,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隐秘事宜,随后便转身从容离去,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安然。
而文冬阳,是整场变故中最晚得知消息的人。
彼时他正深入深山险涧之中,带着一众随从苦苦追猎逃窜的猛虎,奔波半日,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山下传来阵阵喧哗躁动、人声鼎沸,才有侍从慌慌张张奔上山来禀报,言说逃窜的猛虎已然奔至女眷营帐附近伤人,顾家小姐不幸遇险负伤,文帝携后宫、百官尽数赶赴现场处置。
文冬阳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放弃追猎,率众策马疾驰,火速折返下山。
待他风尘仆仆赶回潭边时,围观的人群早已尽数散去,现场只剩几名禁军留守,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残余痕迹、规整场地。
他立在潭边,静静听完侍从详述整场事件的始末经过,脸色愈发沉冷阴郁,周身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他一言不发,调转身形,默然折返自己的皇子营帐。
他踏入帐中时,柳酥酥早已静静等候在内。
今日的柳酥酥身着一身素雅素色衣裙,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玉簪松松绾起,面上覆着轻纱面纱,身姿温婉,眉眼恬静,不见半分张扬矜骄。
见文冬阳归来,她即刻上前迎候,轻柔细致地为他卸下满身风尘的外袍,又亲手奉上一盏温度适宜的清茶,举止妥帖温柔。
文冬阳落座案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盏壁,将猛虎逃窜、顾芊棠虎口救人、舍身护婢因祸得福的始末,缓缓道出。
柳酥酥静静听完全程,垂眸沉默片刻,方才柔声缓声劝谏:“殿下无需忧心。猛虎逃窜乃是天灾意外,殿下身在深山追猎,全程不在场,朝野上下无人能苛责殿下半分。只是顾芊棠经此一事,凭舍身护婢的忠义之举入了陛下眼底,得了极好的声名,如今这份仁善义举,已然成了庇护她自身、稳固顾家地位的绝佳护身符。殿下近日暂且收敛锋芒,安分守己,切勿再主动趋近御前、招惹注目,静待此事风头渐过,再徐徐谋划后续事宜即可。”
文冬阳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温热茶汤,眸色沉沉晦暗,始终一语不发,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算计与思绪。
柳酥酥见状,便不再多言劝谏,安静落座于他身侧。
她抬手将案上的青铜香炉轻轻挪至近处,执起银匙,缓缓添入一匙沉香。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缭绕,清冷悠远的香气漫遍整座营帐,稍稍抚平了帐中凝滞的阴郁与躁动。
她执匙添香的手指平稳无波,眉眼温顺淡然,看似心绪平和无绪,可静静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却悄然绷紧泛白,死死藏住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暗流与不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