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顾芊棠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清语出了门。
她没坐那顶惯常的青帷小轿,只让门房备了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从顾府后门出来,沿着城南的巷子慢慢走。
马车在离孙管事那间茶铺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了,她带着清语步行过去,像寻常人家的女眷出门买茶的样子。
茶铺不大,开在一条僻静巷子的拐角处,门脸三间,摆着几张粗木桌子,墙角搁着几口装茶叶的陶瓮。
铺子里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头替人称茶,动作利落,脸上挂着做生意人惯有的笑。
此人便是莫惊春档里记的那个孙管事。
顾芊棠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了,清语替她叫了一壶龙井。茶端上来,她慢慢喝着,一面留意着铺子里的动静。
孙管事称完了茶,又招呼了两拨客人,便闲了下来。
顾芊棠搁下茶盏,起身走到柜台前,低声道:“孙掌柜,我想买些好茶,送人的。听闻你从前在刘府当差,刘府用的茶都是上好的,不知你这铺子里有没有?”
孙管事的笑脸僵了一瞬。
他打量着顾芊棠,见她衣着素净却气度不俗,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眷。
他迟疑片刻,将那壶龙井的钱退了,低声道:“姑娘认错人了。小人姓孙,可不认得什么刘府。”
顾芊棠也不强求,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牌,搁在柜台上。
那铜牌是她让人照着手里那半枚真牌仿的,牌面一般无二,只背面那个“刘”字,换成了孙管事的名字。
孙管事看了一眼那铜牌,脸色便变了。
“姑娘这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四下看了看,见铺子里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
“我不为难你。”顾芊棠将铜牌收回袖中,“只问你三件事。清凉寺后山那片坡地,是谁的手笔?刘府那个姓慧的和尚,如今在哪里?还有,去年冬天从刘府出去的几个军伍出身的人,现在跟着谁?”
孙管事的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垂着眼,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抹着,沉默了半晌才道:“姑娘,小人只是替刘府管了几年账,那些事小人知道得不多。清凉寺后山那片地,是柳姑娘让人买的,地契上的手印是刘老爷按的。姓慧的和尚,小人只在刘府见过一回,后来便再没见过。至于那几个军伍出身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些人不是刘府养的,是去年秋天从北边回来的,说是伤了退下来的,可小人瞧着不像。他们不住刘府,住在城东宅子后头那片民房里,平日不常出来,只有要紧事的时候才动。”
顾芊棠握着茶盏,稳稳没动,心里却记下了这几句。北边回来的、伤了退下来的、住在城东宅子后头的民房里,刘乡绅养不起这样的武人,他们真正的主子是谁,孙管事不敢说,可她心里有数。
文冬阳早年往北边办过几趟军务,边关上结识的人、暗中收拢的旧部,未必都摆在了明面上。
她向孙管事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孙管事忽然在身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姑娘。”
她回过头,孙管事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若要查那些人的来路,可以往北边问问。去年秋天从北边退下来的人,不止这几个。听说有些人被分到了各处州府的守备营里,有些人下落不明。姑娘若是有门路,往兵部的档里翻一翻,兴许能查出些什么。”
顾芊棠点了点头,出了茶铺。
清语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这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且听一半。”顾芊棠上了马车,将帘子放下来,“他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替刘乡绅撇清。可要紧的那句‘往兵部的档里翻一翻’,他不会平白无故提醒我。兴许是大理寺的人已经去问过他了,他知道瞒不住,便卖个人情给我。”
马车往回走时,顾芊棠靠在车壁上,将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边回来的军伍中人,分散在各处守备营和城东民房里。这件事若往上查,牵涉的便不只是刘乡绅和柳酥酥,而是兵部。
兵部侍郎魏庸是魏家的人,文冬阳明面上拉拢镇国公府,暗地里走的却是魏家的路子。
那些北边回来的人若经了兵部的手分派下去,文冬阳在军中的暗桩,便比她预想的更深。
还有一处对不上:地契的手印。莫惊春的档里记得明白,按手印的是刘府管事;孙管事今日却说是刘老爷自己按的。
这一句,他是在替谁遮?遮的又是谁?得再查。
回到清芷苑时,清语刚扶她下了马车,便见门房引着一个人从廊下过来。
竟是文祁玉身边的来财,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行了个礼道:“顾小姐,四殿下让奴才送来的。殿下说,上回顾小姐做的枣泥酥甚好,他让御膳房也学着做了一碟,请顾小姐尝尝,看哪一碟更像。”
顾芊棠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四枚枣泥酥,码得齐齐整整,酥皮上还撒着白芝麻。
她拈了一枚咬了一口,馅料磨得极细,甜而不腻,和她的手艺竟有七八分像。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笺,笺上是文祁玉的笔迹,写得不多:“芊棠姐姐,父皇前日议秋猎,点了大哥随驾。大哥说顾老将军的旧部今年也要调回京几个。姐姐若有什么事要打听,大哥那边兴许能帮上忙。我嘴笨,不知该怎么说,姐姐看了便明白了。”
顾芊棠将笺收了,心里转过几个弯。文祁玉这个少年,平日里瞧着只知道吃点心、围着姐姐转,可到了要紧时候,他比谁都明白。
他借着一碟枣泥酥递了这句话:皇帝秋猎点了文松砚随驾,顾家的旧部今年要调回京几个。
两件事摆在一处,便是一条线,皇帝要借秋猎重新布防,文松砚随驾,说明皇帝对他仍有倚重。可倚重归倚重,他终究是皇子,夹在皇帝和顾家之间,能替她做的有限。
她将文祁玉的笺收进匣中,搁在文安意送来的舆图旁边,在案前坐了许久。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花屑,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想起文安意那日在宫里问她的话“果子路上顺不顺”。如今这条路比她预想的更长、更暗。
刘乡绅明面上的线她查了大半,柳酥酥暗处的眼她摸清了七分,可真正的主子文冬阳,和他藏在兵部后头的那些暗桩,她还没碰到底。
她从妆匣里取出那张记档的素笺,在“刘乡绅,城东宅子,慧远”后头添了一行:“孙管事。北边退下来的军伍中人,城东民房,兵部档里或有记档。” 明日要做的,是去大理寺找莫惊春,让他从兵部的档里查去年秋天北边退下来的那批人。
查得到,文冬阳在军中的暗桩便现了形;查不到,说明那批人的档被人抹过抹档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这条路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不怕慢,只怕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庭中桂树只剩疏疏几片叶子,承着月色。
清语端了晚膳进来,她用了半碗粥,便起身往知深榻边去。
知深今日气色好了些,靠在引枕上翻着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叫了声小姐。
“我让白老那边的人去查了一件事。”顾芊棠在榻边坐下,“城东宅子后头那片民房里,住着几个北边回来的武人。刘乡绅养不起这样的人,他们背后另有主子。你从前盯着那宅子时,可见过那片民房?”
知深想了想,摇头:“属下只盯宅子正门和后巷,没往那片民房去过。不过有一回夜里,属下听见那片民房的方向有马嘶声,当时以为是过路的,没在意。”
顾芊棠点了点头。有马嘶声,说明那些人手里有马,不止是寻常武人。
她将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又替知深拢了拢被角,才起身回里间歇下。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凤仪宫,殿中无人,只有那杯鹤顶红搁在案上。
她伸手去够那杯子,指尖刚要碰到瓷壁,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唤她“棠棠。”那声音温温柔柔的,是娘亲。
她猛地睁开眼,帐顶是清芷苑熟悉的藕荷色纱帐,月光斜斜落在帐钩上。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细细的风声,重新阖上眼,将手搁在心口,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直到那口慌乱的气平下去,才重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