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的秋来得比长安城早。长安城中桂花正盛的时节,边关的胡杨已经黄了大半,风从草原尽头吹过来,裹着沙砾和霜意,打在营帐的毡壁上沙沙作响。
白日里日头还算暖和,一入了夜,寒气便从地底漫上来,顺着脚踝一路爬到膝盖。
顾钰裹着件半旧的墨绿棉袍,坐在帐中灯下看信。羊皮纸上字迹娟秀,是他妹妹顾芊棠的笔迹。
信上说家中一切安好,爹娘身子康健,中秋那日府里摆了家宴,娘亲做了他最爱吃的八宝葫芦鸭。
又说入秋时缝了一批冬衣和毡靴,托父亲的旧部一并捎来了北境,算着日子大约快到了,让哥哥收到后分给将士们穿。
末了附了一句:“另备祁门红茶两篓,哥哥素日里爱喝这个,边关天寒,热茶暖身。”
顾钰看到这里,嘴角弯了弯。他这妹妹自小就心细,旁的纨绔子弟家的小姐只管胭脂水粉,她却年年记挂着他在边关的冷暖。
上回信里说做了月饼给各家送去,他便想着若是他在家的话,就能尝到妹妹亲手做的月饼了,他最喜欢吃火腿馅和黑芝麻馅的月饼了。
比月饼先到的,是妹妹寄来的祁门红。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收了,掀帘走出营帐。
北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上枯草的气息。
他眯了眯眼,望见远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个面熟的校尉,正是他顾言舟当年的旧部,姓周。
周校尉远远便勒住马,翻身下来朝他拱手,嗓门粗豪:“小将军!末将奉顾将军之命,押送冬衣前来。顾小姐亲自置办的,整整一万二千件厚棉衣、三千双毡靴,还有两大车药材!”
顾钰迎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后头那几十辆大车,心头一热。
一万二千件棉衣,这数目他妹妹是算了全营将士一人一件的,连轮值的暗哨都没落下。
他想起家中那个从前娇憨爱笑的妹妹,如今竟能办出这样周全的事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都卸到粮草库去,”他吩咐亲兵,“按各营花名册发放,人人有份,一件不许漏。药材送到军医处。那两篓……”他顿了顿,“那两篓茶叶送到我帐中来。”
亲兵应了,自去张罗。顾钰站在风里,看着士兵们一车一车地卸货,厚实的棉衣在手里传过,有人当场就抖开往身上比了比,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毡靴是加了厚底子的,踩在地上暖和又防潮。
有人喊了一句:“顾小姐这是把咱们全营都当自家兄弟疼了!”底下便是一阵哄笑,笑着笑着又有人揉了揉眼睛。
顾钰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那些红了眼眶的年轻面孔。
天色暗下来时,库房里已经按人头分完了冬衣。
顾钰回到自己帐中,那两篓祁门红茶正搁在案角,棕褐色的茶叶蜷成细条,凑近了闻有股醇厚的蜜香。
他抓了一把放进粗瓷壶里,热水一冲,茶汤便漫出琥珀色的光泽。
他捧着茶碗坐在灯下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像是在长安城家中那一方暖阁里坐着,窗外也是桂花香。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忽然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他麾下的亲兵,身上已经换上了新棉衣,憨笑着道:“将军,今儿中秋,白军师说要做顿好的,咱们自己做月饼,再炒几个菜,将军来不来?”
顾钰放下茶碗,站起身时嘴角已经扬了起来:“来。吩咐下去,今晚不设防,轮值的兄弟先吃,换防之后第二批再吃。我做月饼,人人有份。”
亲兵眼睛一亮,应声跑了出去,嗓门大得整座营都能听见:“将军说了,今晚人人有份!他亲自下手做月饼!”
外头便传来一阵欢呼,混着北风和枯草的气息,被篝火一烤,竟有了几分热闹的暖意。
伙房设在几座营帐中间的空地上,临时搭了几张长案。
案上摆着一袋白面、一罐猪油、一罐糖浆、两坛子馅料,一坛红豆沙是伙头兵前日就熬好的,一坛五仁碎则是白辞雪用核桃、杏仁、花生、芝麻和瓜子仁焙了捣碎的。
火头兵架起两只大锅,一只烧水一只备着烤饼用的铁鏊子,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被夜风一吹便散作漫天的白雾。
顾钰挽起袖口走过去,在案板前端正坐下。
他取了一把面粉在案面上撒匀,又将糖浆和猪油倒进面盆里,开始揉面。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面团在掌心里被反复折叠按压,渐渐变得光滑油润。
“将军,油要再揉进去些。”正在调馅的白辞雪抬眼,见顾钰揉的油面还有些发干,出声提醒道。
此刻他正低着头调五仁馅,手指修长灵巧,将蜂蜜和熟油淋进碎果仁里搅拌均匀。
“这样?”顾钰加了一勺猪油进去,又揉了好一阵,掌心都泛了热,抬眼看向白辞雪问。
白辞雪探头看了看,笑着点头:“将军头一回做月饼竟揉得这般好,看来将军在厨艺这一块颇有天赋。”
“那是。”顾钰嘴角微扬,眉目间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意气,目光落在白辞雪沾了碎果仁的指尖上,“还是卿卿教得好。”
“又耍嘴皮子了。”白辞雪抬手,轻点了一下顾钰的鼻尖,那动作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仿佛做了许多回,“还不快包馅,将士们可还眼巴巴地等着顾钰小将军亲手做的月饼呢。”
“遵命,我的卿卿。”顾钰眼眸含水,似秋水盈盈般勾人。
白辞雪最受不了他这个眼神,将他的脸转过去,小声嘟囔着:“你别老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嗯?什么眼神?”顾钰宛如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趁着白辞雪低头拌馅的工夫,他从身后拦住了他的腰肢,脸颊埋进他雪白的脖间,随即轻轻地落下一吻。
白辞雪被他那一吻弄得浑身轻颤,肩膀忍不住耸了耸,胭脂红般的艳色在脖间晕染开来,直至脸颊。他压低声音道:“有人看着呢……”
“谁看?”顾钰抬眼扫了一圈,那几个围在案板前的亲兵正一个比一个专注地低头揉面团,眼珠子却偷偷往这边转,嘴角憋着坏笑。
顾钰也不恼,只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看什么?没见过本将军疼自家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