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沉,清芷苑廊下的兔子灯次第亮起。
暖黄烛光透过薄纸漫淌而出,将院中几株桂树的影子浸成淡金。
顾芊棠着一身素净衣裙,月华白广袖衫隐着细密银纹,外搭水色披帛,藕荷色裙摆缀着米珠流苏。流云髻配玉簪翠坠,清雅如雪月寒梅,淡去了眉宇沉郁。
清语替她拢好披帛,往后退了半步,轻声笑道:“小姐今儿这身,当真像踏月而来。”
顾芊棠对着铜镜略略一照,唇角微扬:“走吧,别叫爹娘久等。”她转身出门,流苏随步履轻颤,灯影落在肩头,铺出一路月色。
花厅之内灯火融融。正中大圆桌上铺秋香色桌布,桌心摆一盆金桂,零落花瓣落在布面,被烛火映作点点碎金。
灯盏全都换了新罩,暖光漫开,将一室器物笼得温润柔和。
顾言舟坐在主位,一身宝蓝锦袍,眉目清隽,正与身侧的莫惊春闲话。
莫惊春居下首,竹青直裰,素绦束腰,生得清俊,只是周身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
他捧着茶盏安静听着,只偶尔颔首应上一句,礼数周全,神色不见波澜。
唐婉梨立在廊下吩咐婢女上菜,看见顾芊棠,笑着招手:“棠棠快来,就等你入席了。”
顾芊棠走上前去,先向父母行礼,再朝莫惊春微微颔首:“表哥来了。”
莫惊春放下茶盏起身,依礼躬身回了一声:“表妹。”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掠过一瞬,随即垂落,依旧是那副疏淡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唐婉梨含笑,引着顾芊棠在自己身侧坐下。
阖家小聚,气氛平和安稳。
一道道菜肴陆续端上桌,皆是秋日时鲜。
清蒸银鲈、蟹粉狮子头、胭脂鹅脯、桂花糯米藕,另有菊花豆腐羹、鸡髓鲜笋、栗子煨仔鸡,压轴是八宝葫芦鸭与四喜团圆丸。
之后又添上茭白炒玉蕈、清灼水芹、糖焖鲜菱。菜过五味,席面换上茶点:莲蓉松仁月饼、桂花栗糕、芡实莲子羹、冰糖炖雪梨。
案头鲜果罗列,石榴、蜜柿、脆藕与冰浸葡萄,清鲜喜人。
顾言舟举起酒盏:“今日中秋,钰儿远在边关,不得还乡。好在惊春在此,一家人也算齐整。来,共饮一杯。”他看向莫惊春,眼底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许。
莫惊春起身举盏,微微欠身:“多谢姨父。”
杯盏轻撞,清响一声。
顾芊棠抿了口桂花酿,甜意顺着喉咙缓缓漫开。
席间闲谈不断。
唐婉梨体恤莫惊春独居在外,时不时替他布菜,问起大理寺的差事、日常起居,叮嘱他入秋添衣。
莫惊春一一应答,话不多,问到要紧处便放下筷子端正回话,分寸无可挑剔。
顾芊棠伸手,想去拿远些那碟糖焖鲜菱。指尖还未碰到盘沿,身侧沉默的莫惊春已经抬手,不动声色将那盘鲜菱挪到她近前。
做完便收回手,垂眸继续吃饭,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没过片刻,他瞥见她杯中酒将尽,伸手取过温好的果饮,默默替她斟满。
“你母亲前些日子来信,”唐婉梨继续说道,“说见你在大理寺渐渐站稳脚跟,心里宽慰。只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外,嘱咐我多照看些。得空便过来吃饭,不必见外。”
莫惊春端正坐姿,声线清泠平稳:“劳姨母挂怀,我一切尚好。”
话音落罢,他重新低头用膳。
见顾芊棠眉尖微蹙,许是肉食稍腻,便悄悄夹了一筷清灼水芹,放进她碗里,动作轻得几乎不留痕迹。
几杯桂花酿下肚,顾言舟话也多了,伸手拍了拍莫惊春的肩,说起自己早年在大理寺断案的旧事。
莫惊春静静听着,适时接一两句话,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敬重。
唐婉梨侧过头,低声跟顾芊棠道:“一家人这样围坐一处过节,倒也安稳热闹。”
顾芊棠浅浅一笑,轻轻点头。余光里,灯火落在莫惊春清冷的眉眼上,神色依旧淡漠。
可碗中新添的时蔬,手边满上的果饮,都藏着旁人未曾留意的照拂。
酒过三巡,皓月升至中天。清辉遍洒庭院,桂影参差,与廊下灯火相融,恰似一幅淡墨小画。
唐婉梨已有醉意,靠着椅背望月,轻声吟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念到后半句,一时想不起下文。
莫惊春声音清浅,静静接了下去:“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字句沉静,落进满院月色之中。
唐婉梨含笑赞道:“惊春向来沉稳知礼。”
夜色渐深,唐婉梨酒意上头,倚在顾言舟肩头,倦意沉沉。
顾言舟扶她起身,对二人道:“时辰不早,你们小辈再坐一会儿,我先送你姨母歇息。”
夫妻二人往内院走去。花厅一下子静了,只剩廊下灯火轻轻摇曳。
厅中只剩顾芊棠与莫惊春。
四下安宁,莫惊春静坐片刻,起身走到廊下,自袖中取出一只楠木小匣,递到她面前。神情如常,看不出情绪起伏。
“表妹,”他语调平直,“今日中秋,我亲手做了几枚月饼,送你尝尝。”
顾芊棠伸手接过木匣,匣身温润。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是几枚枣泥月饼,烤得色泽微黄。
饼面上刻着桂花枝,刀法不算娴熟,纹路略拙,瞧得出是一人独处时,慢慢琢磨出来的。
她心底轻轻一动。前几日在清芷苑,他们一道做过月饼,那时他手法利落。想来这一匣,是他回去之后,独自试做的。
“前几日不是一同做过月饼吗,”她抱着木匣,抬眼望他,轻声问,“怎么又特意自己做了一匣?”
莫惊春垂着眼,月光落在长长的睫羽上:“那日是府中众人一同动手。这个,是我单独送你的中秋之物。”
说罢他略向后退,礼数周全,疏离依旧:“夜深露寒,表妹早些歇息。中秋安康。”
躬身一礼,他转身离去。竹青色背影穿过桂影灯火,慢慢隐入月洞门,自始至终冷静自持。
顾芊棠立在廊下,怀抱着那只木匣,静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夜风扬起她的披帛,桂香沉沉漫过庭院。
她低头,浅浅一笑,将匣子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清芷苑,清语已经铺好了床。顾芊棠把楠木匣轻轻搁在妆台上。
她取出一枚月饼咬下一口,酥皮略干,枣泥磨得极细,甜而不腻,裹着一份不善言说的诚意。
窗外圆月当空,清辉满院。顾芊棠独坐窗前,唇齿间留着淡淡的枣泥甜香。
她心里清楚,这位素来冷淡寡言的表哥,从不会将关心宣之于口,只会藏在一桩桩不起眼的小事里。
等明日得闲,她也该熬一壶枇杷膏,送到他独居的宅院,算作亲友之间一份寻常回礼。1
这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