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言  大女主     

第一百八十九章:果篮盈香引贵客

棠夜秋色

茗湘楼自那日起,便依顾芊棠所定推行新规:凡食客消费满一百钱,赠时鲜鲜果一篮。

  篮中杏子、杨梅、樱桃相杂,俱是自近郊村落收来,颗颗饱满水润。

  伙计随酒菜一并送上,清鲜果香漫溢席前,倒成了茗湘楼一桩别致景致。

  市井中人贪这实惠,多约亲友前来小聚。楼中座席日见热闹,鲜果耗量甚巨,乡间果农积压的时鲜果子,便源源不断送入城中。

  此事辗转相传,渐传入宫邸。

  大皇子文松砚府中下人出外采买,闻茗湘楼这桩新例,回府便禀于主子。

  彼时文松砚府中正预备设宴款待幕僚宾客,听得这鲜果一事,眼底微露几分兴致:“茗湘楼原是芊棠与无忧经办的?竟想得这般法子消解乡间果物积压,也算有心。”

  略一沉吟,复又道:“只是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扎眼。”

  他本意是赏识顾芊棠的善举,既府中筵席要用鲜果,索性多采买些,也算再添一份助力。

  遂唤贴身管事:“你带银两往茗湘楼去,不必等候食客消费,直接采办大批鲜果回府,以供府中筵席,余下便分赐僚属。”

  只是那管事为人素来谨细,办事务求溯源根底,领命之后,便带数名仆役,携银直奔茗湘楼。

  二楼窗下,宋无忧斜倚座上,手中捏一块梅花糕,咬得碎屑簌簌落于裙上,亦不甚理会。

  案头摊开账册,顾芊棠正低头翻阅,她只挨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瞧着。

  “方才大皇子府的人去了,”宋无忧腮帮子鼓鼓,含含糊糊说道,“三百斤果子,银钱给得爽利。”

  顾芊棠“嗯”了一声,指尖划过账册上一行新墨:“那不是很好。”

  “好是好,”宋无忧咽下糕饼,取帕拭了拭指尖,忽然压低声音,“只是那领头的管事,问得极细。连村口那株老杏树年产多少,都一一记下。还问果子是寅时摘的还是卯时摘的,走哪条道入城,路上耽搁了几个时辰。”

  顾芊棠翻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随口答了,”宋无忧把帕子团在手心,“可心里直犯嘀咕。这哪里是来买果子,倒似来查勘田亩底细一般。”

  顾芊棠并未接言,只将账册合拢,凭窗望着街市。

  楼下人来人往,那管事早已离去,街角却仿佛还留着几道审视的目光。

  她默了片刻,伸手将宋无忧裙上落的糕饼屑轻轻拂去,语气平淡:“许是大皇子府上办事严谨,你莫多想。”

  宋无忧看着她,知道她这话只说了一半,便也不再多问,低头去掰另一块糕饼。

  次日午后,茗湘楼又来了两拨人。

  先是安宁公主贴身侍女夏梦前来,道公主听闻果篮新奇,意欲买些回去熬制蜜饯。

  末了又含笑问一句:“顾小姐近日身子安否?”

  宋无忧在后听见,不觉弯了眉眼:"

  “原来是安意记挂着你。”

  话音未落,楼梯口一阵咚咚响,一声清亮少年嗓音先飘上来:“芊棠姐姐!”

  文祁玉与夏梦恰好迎面遇上,夏梦立住脚步,垂手屈膝行了半礼,礼数周全:“四殿下。”

  文祁玉微微颔首,语气随和:“你替阿姊过来采买鲜果?”

  “回殿下,公主听闻茗湘楼新出果礼,特命奴婢前来置办,顺带探望顾小姐。”夏梦语声温顺,举止规矩得体。

  待文祁玉踏步上楼,夏梦便对着顾芊棠、宋无忧再施一礼:“奴婢事务已毕,先行回宫复命,改日公主得空,定亲自登门探望二位小姐。”

  顾芊棠轻轻颔首:“劳你奔波,替我谢过公主记挂。”

  夏梦应声退下,轻步下楼,安安静静离去,不留半分喧闹。

  顾芊棠与宋无忧相视一笑。

  文祁玉身着酒红洒银暗花劲衫,乌发以赤金冠束起,额角沁着薄汗,像是跑上来的。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许久不见两位姐姐,”他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从宫里偷……顺了一包桂花糖蒸栗粉糕,特来孝敬。”

  宋无忧噗嗤一笑:“怕是偷溜出来的吧?”

  “无忧姐姐莫要拆穿我。”文祁玉笑嘻嘻地坐下,眼睛却往案上扫,“呀,有梅花糕?”

  “眼尖得很。”顾芊棠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今日怎得有空?”

  “前日听得芊棠姐姐帮郊外果农消解果子滞销,”文祁玉捏起一块糕送入口中,鼓着腮帮子道,“阿姊既肯出力,我又怎好落后。我府里虽用不上许多,但母后宫中夏日需用鲜果,我已禀了母后,往后便从茗湘楼采办。”

  顾芊棠替他斟一杯凉茶:“难为你有心。阿玉可曾用饭?如今暑气正盛,我备下荷叶粥、凉拌茭白、糟鸡、冷淘,不妨留下来便饭?”

  文祁玉双目一亮,连连点头。

  宋无忧笑向文祁玉道:“你哪里晓得,棠棠做的冷淘配茭白,最是爽口解暑。”

  “无忧姐姐莫要再勾我馋虫,”文祁玉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我久不曾吃芊棠姐姐亲手做的吃食。”

  顾芊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今日便叫你多吃些。”

  管家命人在二楼临窗小阁设下几案。

  窗纱半掩,隔去烈烈日色,檐间穿来一缕小风,稍稍驱散三伏暑气。

  不多时青瓷碟碗一一排布:荷叶粥碧色微凉,糟鸡切作薄片脂香淡淡,冷淘莹润拌上脆嫩茭白丝,翠白相映。

  又盛一碟鲜果,杏、梅、樱桃错落堆于白瓷盘。

  三人分席坐定,并无繁礼。

  文祁玉执箸先挟一筷冷淘入口,清鲜爽利,不住口称妙。又舀半碗荷叶粥,喝得呼噜响,毫无皇子仪态。

  宋无忧拿眼风扫了扫顾芊棠,忽道:“棠棠,昨日大皇子府那班人,你当真觉得只是办事严谨?”

  顾芊棠筷尖微顿,侧眼望了望吃得正欢的文祁玉,伸手将一碟糟鸡推到他面前:“阿玉,这鸡要趁凉吃,热了便腻。”

  文祁玉闻言抬头,见她神色如常,却将话锋转开,不由放下筷子,认真道:“芊棠姐姐,大哥府上的人,可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曾,”顾芊棠笑了笑,“只是那管事问得细了些,连果子几时摘的都要记。我想着,大约是大皇子治府严谨,下人不敢懈怠。”

  她顿了顿,又笑:“快些吃,天热,菜容易凉。”

  文祁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无忧,若有所思,却没再追问,重新举箸。

  宋无忧却把眼风收回来,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没再出声。

  她知道顾芊棠那句“不曾”,从来不是真的不曾。

  食毕,文祁玉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宫向母后复命。

  顾芊棠与宋无忧送至楼下,看他翻身上马,酒红劲衫在烈日下一闪,扬尘去了。

  宋无忧用帕子扇着风,低声道:“你真觉得只是治府严谨?”

  顾芊棠望着街角那匹骏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阿玉还在呢,这话不好当着他说。”

  她转身回楼,裙角扫过门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只是买果子,何须问哪条道、几时摘。大皇子府上……怕是另有所图。”

  宋无忧跟上去,暑气蒸得她额头一层薄汗:“那咱们怎么办?”

  “照常卖果子,”顾芊棠拾级而上,“他既来查,咱们便让他查。查得越细,越说明他想知道的不只是果子。”

  二楼窗纱被风拂起一角,街市人声遥遥传上来,混着果香与暑气。

  顾芊棠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一道旧裂痕,那是去年冬天冻裂的,至今未修。

  “无忧,”她忽然开口,“明日让送果子的老农,换一条道进城。”

  “嗯?”

  “原先走西郊官道,明日改走南郊小路。”顾芊棠收回手,语气平淡,“既然有人想知道果子几时摘、走哪条路,咱们便让他多看几条。”

  宋无忧看着她沉静侧脸,忽然觉得,这满楼暑气里,藏着一丝看不见的凉意。2

段评

顾芊棠这招真够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