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宋无忧果然登门来访。
她手提一具形制颇大的食盒,身后随两名婢女,一人怀抱一匹绢帛,一人捧描金匣子,来势颇盛。
碧荷随宋无忧一路跟着进了垂花门,见清语迎上来引着一行人往花厅去,便稍稍落后半步,与清语走在廊下。
碧荷悄悄扯一扯清语的衣袖,压着声笑:“你们小姐今日瞧着松快多了,前儿我们小姐在家还念叨,说顾小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听得我耳朵起茧。”
清语抿嘴:“案子刚了,能松口气。今儿知道你们来,小姐一早就让备下桂花茶,连茶盏都是新擦的。”
碧荷笑:“我们小姐那边忙婚事忙得天昏地暗,还记挂着这边,你说她是不是闲不住?”
清语瞥她一眼:“是心上有人,才闲不住。”
碧荷一愣,随即红着脸去拧她胳膊,二人低声笑闹几句,便也进了花厅。
顾芊棠至花厅见宋无忧,眼见她利落地命婢女将物件摆满一桌,亲手掀开食盒盖子:“喜饼!家中糕饼铺子新调的馅料,核桃枣泥口味,你且尝尝。”
顾芊棠拈起一块,轻轻咬下,酥皮簌簌落满衣襟。“味道甚好。”
“那是自然,我盯着糕饼师傅,前后调了三日方子。”宋无忧落了座,又去开启那只描金匣子,“你来帮我瞧瞧花样,嫁衣之上,该绣鸳鸯,还是并蒂莲?我拿不定主意。”
绢帛徐徐铺开,一幅绣鸳鸯戏水,一幅绣并蒂莲开,针脚绵密,色泽明艳。
宋无忧手托腮颊,左右端详,忽然转头看向顾芊棠:“你觉得哪幅更佳?你的眼光素来比我好。”
顾芊棠俯身细看两幅绣样,指尖轻轻拂过并蒂莲细密丝线:“选这个吧。你性情爽朗跳脱,鸳鸯未免过于喧闹,并蒂莲清雅温润,反倒衬你。”
宋无忧双目一亮:“便要并蒂莲!”
她收好绣样,便絮絮说起婚期诸事:宴席要摆多少桌,定下哪一家庖厨,又说起赵淮安执意要请西市胡人乐师,演奏何等曲调。
她说得神采飞扬,顾芊棠坐在一旁,慢慢吃着喜饼,偶有一两声应答,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说着说着,宋无忧忽然敛了神色,认真打量顾芊棠片刻:“你近日气色,较前几日好了许多。想来是案子了结,心上石头落了地。”
顾芊棠不便细说内里曲折,只微微颔首:“嗯,了结了。”
宋无忧亦不追问,把自己碟中未曾动过的半块喜饼掰下,递将过来:“那便多吃些。喜饼沾喜气。”
顾芊棠接过那半块喜饼,望着宋无忧眉眼明媚的笑靥,只觉这秋日午后光阴温软悠长,恰似蜜水在盏中缓缓化开。
宋无忧离去尚不足半个时辰,清语入内回禀:“小姐,天香楼遣人送来一具食盒,乃是芙蓉姑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另有一封书信。”
顾芊棠揭开食盒,里面整齐码放四块桂花糕,表面撒干桂花与蜜渍金桔,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信笺篇幅不长,字迹一如往日柔润:“秋风日渐寒凉,顾娘出门可还添衣?我新近得一卷上好料子,等闲下来,便为顾娘裁制新衣,选了秋香色,最是衬你。桂花糕趁热食,放凉便失了软糯。——蓉儿”
顾芊棠将书信细读两遍,拈一块桂花糕入口。糕体温软甘甜,桂花芬芳在舌尖徐徐散开。2
这日常也太暖了吧
食罢,她将信笺仔细折好,收进妆奁,与那方芙蓉帕放在一处。
同日午后,莫惊春前来归还那领墨蓝大氅。
起初只遣人将衣裳送至前厅,并未说亲自到访。
可送衣仆役方才离去,清语便在后院垂花门下撞见他,立在那里,望着院中那盆早已枯死的素白蔓出神,似有言语要说,却又踌躇,不肯迈步入内。
顾芊棠披一件薄披风,行至后院。
听见脚步声,莫惊春方才回过头。身侧矮几之上,叠放着那件墨蓝大氅,折得方方正正。
“这花枯了。”他开口道,目光落在那盆素白蔓上。
顾芊棠走上近前:“嗯,枯了。”
莫惊春静默片刻,秋风拂动他衣摆:“我往兵部递送文书,偶遇姨父,他略略提过几句。说案子,你已然处置完毕。”
“嗯。”
“那便好。”他看向顾芊棠,不再多问,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温色。
顾芊棠立在秋风之中,与他相隔两步,望着他身上依旧单薄的石青锦袍,忽然说道:“这领大氅不必急着归还,往后天寒,你也用得上。”
莫惊春垂眸看向矮几上叠好的衣裳,并未推拒:“也好,那我便先留着。” 他将大氅拢起搭在臂弯,转身欲离去。行出数步,又回过头唤道:“表妹。”
“嗯?”
“日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他顿了顿,“只管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话音落,不等她应答,便转身走远。
那领墨蓝大氅搭在臂弯,被秋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顾芊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回廊尽头,良久,方才转身回房。
夜风穿庭而过,枯枝簌簌作响。
顾芊棠坐在灯下,把那只铁皮箱重新落锁,推回书架顶层。
箱子里如今只剩父亲那页旧档,轻了许多,锁扣落下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
她吹熄灯火,卧于榻上。
枕畔还萦绕着桂花糕淡淡的甜香,袖中那方芙蓉帕贴着腕骨,温软依旧。
而臂弯间似乎还留着墨蓝大氅上清冽的气息,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风声渐紧,她阖上眼,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