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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空巷遗物留残玉,败纸描门辨西痕

棠夜秋色

莫惊春终是往西市永昌巷去了。

他换一身朴素布衣,绕过大半街巷,确认身后并无尾随之人,方才拐入那条窄巷。

  第三户宅门虚掩,门环蒙着一层薄灰,望去便似久无人居。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侧身而入。

 院落不大,正屋三间,灶间冷寂,碗筷积满尘埃,果是一座空宅。

  待行至正屋阶前,莫惊春目光骤然凝住。西墙根下,一只包袱翻倒在地,袋口散开,露出半截褪色红绸衣裙。

  他蹲下身检视,料子寻常,并非官宦世家惯用的绫缎,衣身窄小,倒似身量未足的少女所着。

  翻至衣领袖口,指尖触到内衬一处硬物。掀开看时,原是半枚碎裂玉扣,断口锋锐,像是硬生生扯落。

  玉质虽非上品,却也算细润,扣面浅浅刻着纹样,缺了半边,辨不清完整字形,只觉刻痕深峻,绝非寻常匠人手笔。

  真正令他心底沉沉往下坠的,是包袱边遗落的一张粗纸。

  纸上炭笔潦草描了半幅图形,依稀是一扇门,旁侧歪歪写着一个“西”字。纸角焦黑,似曾遇火。纸底一道深深划痕,力透纸背,落笔极重,带着几分忿然。

  他对着这纸上图形凝神良久,心中隐约浮起几分方向,却又缥缈抓握不住。

西边之门,是西市?城西坊门?抑或是……家庙西侧的角门?

  莫惊春把碎玉扣、炭笔粗纸,分作两处裹入绢帕收好,依旧将衣裙放回包袱,把包袱复作原先倾覆模样。

  出门时照旧将门虚掩,遍查院中光景,务求与来时毫无分别,才循来路缓缓离了永昌巷。

  待他回转值房,天色已然全黑。灯下反复摩挲那半枚玉扣,玉质虽平平,雕工却利落干净。

  那残缺纹样,依旧难辨究竟是姓氏徽记,还是别的什么。

  半片残玉,一袭窄小红绸,一张指向“西”门的草图,几桩物证叠在一处,叫他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将碎玉与粗纸一并锁入案头暗屉,抬手揉了揉眉心。

  夜幕垂落,天香楼后门停着一顶青呢小轿。

  顾芊棠并未预先传信,只遣清语午后送去一盒回春堂新制秋梨膏,附一纸短笺:“多谢酥饼,甚佳。蓉儿若得闲,晚间盼一叙。”

  她自己乘轿,歇在天香楼隔巷僻静处静静等候。

  约莫两盏茶功夫,后门悄然启开。

  芙蓉裹一件秋香色披风,手提细藤小篮,快步走出巷来,掀帘登轿。

  轿帘一落,车厢内便漫开她身上清雅淡香。

  她眉眼柔和,唇角噙一抹浅笑道:“顾娘何苦亲自跋涉?我本打算过几日便传信与你。”

  顾芊棠望着披风下她清瘦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淡淡一笑:“你信中提及胡商寻访旧主一事,可否说得再详尽几分?”

  芙蓉没有即刻作答,自篮中取出一只暖手小铜炉,塞到顾芊棠手里:“指尖这般冰凉,秋夜风厉,顾娘出门怎不多添衣物。”

  经她一说,顾芊棠方觉双手寒凉,暖意自掌心缓缓漫开,垂眸低声道谢。

  芙蓉这才压低声道:“那日茗湘楼散席,尚有两位熟客留至夜深,酒酣之下,言语便少了顾忌。我听其中一人说,玉门关运进来的那批花,原该送到礼部一位郎中府上,半途却被人截了去。至于截花之人……”

  她略顿一顿,抬眸看向顾芊棠,“听那醉汉嘟囔,说是宫里出来的意思。再问,他便摆手说‘妄言妄言’,死活不肯说是哪位贵人。”

  顾芊棠握着铜炉的手指不觉收紧。

  礼部郎中、宫中贵人、半路截花,这桩纠葛,竟比她预想的盘根错节。

  见她神色凝重,芙蓉便不再往下讲,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温声劝道:“顾娘,我知你在追查一桩旧事。天香楼往来人杂,消息我自会替你留意。只是你千万珍重,切莫太过耗损自身。”

  语声款款,温存恳切。

  顾芊棠忽想起白日宋无忧临别叮嘱,一个劝她多食甜物宽怀,一个嘱她添衣御寒,皆是这萧索秋夜之中,细碎滚烫的惦念。

  “我晓得。”她轻声应下。

  芙蓉莞尔,收回手,又自藤篮取出一物,一方叠得齐整的白棉布,角上绣一朵极小的芙蓉花,正是先前垫酥饼的那块。

  “这个你收着。”芙蓉将帕子递来,“先前用过的,我洗净熏过香,聊作一点薄念。”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芊棠心里却明白,这是她特意留的信物,并不推辞,妥帖收入袖中,与那只盛着红丝纤维的小瓷瓶隔一层绸布挨在一处。

  一软帕,一冷瓶,正似这长安秋夜里,两样迥然的温度。

  轿子落回天香楼后巷。

  芙蓉拢好披风,掀帘下轿,临去回望顾芊棠一眼,不作别离之语,只浅浅弯了弯唇角,便快步闪身进了后门。

  轿帘垂落,隔住外面飒飒秋风。顾芊棠静坐轿中,攥着那方绣芙蓉的帕子,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只尚有余温的铜炉。

  待返回顾府,已是夜深。

  她将旧档抄纸、白老勘验的瓷瓶、芙蓉的绣帕,连同赵淮安闲谈带出的兵部隐情,一并理在案头。

  铜炉搁在灯畔,炉身尚温,映着烛火泛着一点暗红。

  顾芊棠提笔,将芙蓉所言一字一句落笔纸上。写到“宫里出来的意思”一句,笔尖微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深的圆点。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她搁下笔,目光落在铜炉上。炉身镂着细密的缠枝纹,是芙蓉特意挑的暖炉,比寻常手炉小半圈,刚好能拢在掌心。

  她忽然想起,莫惊春今日当值,此刻也该下衙了。不知他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烛火轻轻一跳,她收回目光,将案上纸张一一收好,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