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饭已毕,顾芊棠携知深同乘马车,往郊外行去。
她掀纱窗向外一望,十里平畴尽是澄黄,稻禾随风漾起层层碧浪,隔着一层窗纱,似也闻得那一缕清润稻香。
顾芊棠侧首向知深含笑道:“今岁稻禾长势甚好,不见灾戾,亦无兵戈扰攘,看这光景秋收定然丰稔,百姓们大约可免衣食之忧了。”
知深微微颔首,话锋一转,提起先前景布置下寓兵于农的屯垦诸事。
“这桩事托付于你,我心中自然是放心的。”顾芊棠缓缓道。
知深眉尖微蹙,低低回道:“虽说大体顺当,却也不是全无滞碍。军士们昼耕夜演,操练垦田两头兼顾,已有几处屯所叫苦;又有屯地毗邻果林,今夏鲜果熟得太盛,丰则价贱,果农烂果于地,亦有流民伺机窥伺屯垦地界。”
顾芊棠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眸色微沉,正要开口吩咐,马车却忽然放缓了速度。
车夫在外低声回禀:“小姐,前头田埂上有一对祖孙拦在路边,哭得凄惨,小人不敢贸然冲撞。”
顾芊棠闻言便示意停车,掀了半边纱窗望去。
田边杏林之下,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媪搂着年幼孙女,脚边堆着两竹篮熟透的杏子,果皮发软,散落不少磕碰开裂的果子。
一旁几个商贩汉子正挑挑拣拣,只肯以三成低价收果,言语间满是不耐烦。
小孙女抹着通红的泪眼,小声啜泣:“奶奶,再卖不出去,咱们这一季的本钱就全亏了,药钱都凑不齐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抚着竹篮,望着满树压弯枝桠的鲜果,几番哽咽,终究落下泪来。
这光景落在顾芊棠眼里,方才听闻的果农滞销难题,此刻活生生摆在眼前。她转头对知深轻声道:“丰年看似太平,可这些皮薄易腐的鲜果,花期怕风霜,熟期怕扎堆,没有车马远运,丰收反倒成了灾。”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那老媪满是裂口的手上,指节粗大,裂口处还沾着杏汁,那是日复一日摘果、捡果、挑果磨出来的。
她心里微微刺了一下,面上却不露。
知深望着那祖孙二人,低声问道:“小姐打算如何化解?”
顾芊棠收回目光:“你即刻差人去周遭村落,按市价全数收购农户手里滞销的杏、樱桃、杨梅这类时鲜果子,不必压价。一部分直接运去咱们名下酒楼,凡食客消费满一百钱,便附赠一篮杂拌鲜果;剩下卖不完的,送到各处军屯,令屯垦兵士闲暇时熬制果脯蜜饯,归入军需储备。”
知深眸中一亮,连连颔首:“此举一来解了果农烂果亏本的难处,二来为酒楼添了揽客的彩头,还能给军屯多添一份存粮,一举三得。”
说话间,顾芊棠已让下人取了碎银,先递给田埂上的祖孙二人,暂且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旁边随行仆妇低声向老媪说明,此番收购鲜果体恤乡邻的主意,皆是马车内这位姑娘的心意。
老妇人连忙拉着小孙女,对着马车深深屈膝鞠下一拜。
小孙女亦学着祖母模样,小小的身子伏倒在地,含泪道谢不止。
薄纱车帘隔住内外,顾芊棠不必向外望,单听外头跪拜之声,心中只淡淡掠过一丝感触。
前世身为中宫皇后,殿阶之下这般感恩叩拜她早已见得太多。不过是略施调度、纾解一时困厄,便换来小民如此感恩,恰恰可见寻常百姓求生之艰难。
这点恩惠,终究只是杯水车薪。若是法度不修,岁时再有灾荒,今日这般光景依旧会遍地皆是。
她面上神色平静,并无半分矜喜之色,指尖只是轻轻摩挲着车窗边缘。
知深在一旁瞧她神色沉静,便也缄口不语。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军屯方向行去,窗外稻香混着淡淡的果香漫入车厢。
顾芊棠望着成片良田,缓缓道:“寓兵于农是固本之策,可民生细碎之处,更要时时留心。若只顾着练兵垦田,看不见乡野间这些细碎苦楚,再好的法度,也算不得周全。”
马车一路行至军屯地界。
田畴之间,一众屯垦兵士脱去甲胄,只着短褐布衫,散在田中收割早稻。
有的弯腰挥镰,割下束束稻禾;有的捆束搬运,往来奔走。虽一身泥土汗渍,却不见倦怠颓唐。
割完一轮,便有人就地在田埂上列阵呼喝,操练拳脚棍棒,正是昼耕夜演的模样。
顾芊棠掀着半幅车帘静静望了半晌。田里稻穗沉实饱满,谷粒金黄,兵士们手脚麻利。
知深掀帘下车,走入田中细细打量,不多时点出四名身材魁梧、手脚矫捷的汉子,命他们洗净手上泥污前来回话。
四人快步上前,齐齐垂手立在车下,躬身齐声:“见过小姐。”
他们身上布衣尚沾着稻芒尘土,手掌满是厚茧,眼神却精光沉稳。
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人,方才被点中时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半下,又赶紧抿住嘴,垂下头去。
知深侧身回禀:“小姐,这几人乃是屯所最出众的。耕田耐劳远胜旁人,演武操练亦居诸人之首,耕战两桩皆不曾懈怠。”
顾芊棠隔着薄纱帘,声音平和传出:“此地屯垦耕守,诸位辛苦了。一边躬耕收稻,一边不废武备,方是寓兵于农的本意。”
为首一人躬身答话:“蒙小姐定下法度,我等屯田自给,不必仰仗官仓接济。耕作之余勤习武艺,方能守好这一方土地。”
顾芊棠微微颔首:“稻谷收好之后,仓廪需仔细看管。操练不可松懈,切记耕是固本,武是防身,二者缺一不可。”
四人齐声应诺:“谨遵小姐吩咐。”说罢便退回到田亩之中,重又拿起镰刀,汇入收割的人潮里。
风吹过万顷稻田,稻浪沙沙作响,混着田间此起彼伏的割稻之声。
知深复又登车,向顾芊棠道:“观今日景象,军屯已是渐入正轨。只是兵士久事农桑,只怕日久武艺容易疏懒,还需时常校阅督促。”
顾芊棠眸光落在漫野金黄的稻田上,淡淡道:“正是这个道理。农忙过后,便安排一轮校阅,优劣分别赏罚,才好叫众人不敢松懈。”
马车在田埂旁停了一刻,顾芊棠又看了一眼方才那个年轻兵士的背影。
他正弯腰割稻,脊背弓着,手腕翻转间一把稻禾便齐根断了,动作又快又准。
她放下车帘,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