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只剩唐婉梨与莫惊春二人。
唐婉梨倚着软枕看了他片刻,忽道:“惊春,你在外头住着,凡事自己当心。”
她顿了一顿,声音放低了些,“棠棠这孩子凡事都闷在心里,你若瞧出什么,多照应着她些。”
莫惊春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眼道:“姨母放心,我省得。”
唐婉梨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面上轻轻掠过。
方才他答话时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许,像是藏了什么。
唐婉梨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这孩子对棠棠的照应,好像比她以为的更上心几分。
但这个念头一闪即过,她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病中多心。
不多时厨房摆了饭进来,食案设在唐婉梨榻前,团团围坐。
顾芊棠亲手端了几道菜上来:一碟蟹粉豆腐、一碟藕盒酿肉、一碟清炒秋菘、一碗火腿笋汤,汤色清亮,香气氤氲。
她一边布菜一边向莫惊春道:“表哥尝尝这藕盒,我新学的方子,里头加了虾泥,比寻常的更鲜些。”
说着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利落,像小时候同桌吃饭时那样。
莫惊春低头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虾泥的鲜甜在舌尖漫开。
他嚼了嚼,点头道:“好吃。”
顾芊棠听了便弯起嘴角,又转身去给宋无忧添汤。
宋无忧捧着汤碗吹了吹热气,抬眼看了看莫惊春碗中那块藕盒,又看了看顾芊棠浑然不觉的神情,眼珠转了转,什么也没说,只埋头喝汤。
正吃着,门仆匆匆进来,站在帘外禀道:“老爷方才差人回话,说衙门里公务缠身,今晚怕是回不来了,让夫人和小姐先用饭,不必等他。”
唐婉梨点了点头:“你爹这些日子总不得闲。”
顾芊棠应道:“娘亲别挂心,回头我另备一份宵夜,留着爹爹回来再用。”
宋无忧咽下一口汤,因道:“姨父这般忙,棠棠你可得记得给姨父炖些润肺的汤。”
顾芊棠点头:“我省得。”说着又往宋无忧碗里添了一勺蟹粉豆腐,“你只管吃你的,别操心这个。”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收尽,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暖阁里炭火正旺,汤菜蒸腾的白雾映着灯影,将几个人笼罩在一片温融融的光里。
莫惊春持箸夹了一块藕盒,低头慢慢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极难得的东西。
宋无忧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芊棠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低头扒饭。
顾芊棠正侧身给唐婉梨盛汤,一缕碎发垂在颊边,自己也没顾上拢。
莫惊春望着她侧脸的轮廓,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又夹了一块蟹粉豆腐。
唐婉梨目光无意间从莫惊春脸上掠过,他正望着棠棠的背影出神,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和方才与素秋说话时那种淡漠判若两人。
唐婉梨心头微微一怔,像有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拨了一下,却又理不清那根线通向何处。
她垂下眼,没有多想,只当自己是久病神思恍惚,看花了眼。
她将桌上那碟藕盒往莫惊春那边推了推,只道:“惊春,再吃一块。”语气平淡如常,半分不多。
莫惊春收回目光,低头又夹了一块。
顾芊棠浑然未觉,只忙着给母亲布菜、给宋无忧添汤,偶尔转头问一句“表哥要不要添饭”,语气亲厚自然,无半分多余。
窗外菊廊间的风穿过花枝,送来淡淡的草木气息。
暖阁里灯火融融,四壁灯影轻轻摇晃,将一家人的影子拢在一起,温暖而安稳一顿饭吃到灯烛添了两回油,才渐渐散了。
唐婉梨先打发青衣去传话,吩咐门房套两辆青帷车,分别送宋无忧和莫惊春回去,又叮嘱赶车人选稳当的、夜里走大路。
青衣领命去了,顾芊棠便起身陪着宋无忧和莫惊春往外走,一行三人穿过菊廊,廊下灯笼照着满地金菊的残瓣,夜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却不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