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顾钰篇10

“将军可是梦魇了？方才一直在发抖。”

　　白辞雪声线放得柔缓绵长，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顾钰后背，顺着脊背一下下缓慢摩挲，温柔熨帖着他浑身止不住的战栗，眼底盛满细碎的怜惜，“别怕，只是梦魇而已，我一直都在身侧陪着你。”

　　暖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顾钰混沌翻涌的神智勉强收拢了几分。

　　可脑海里一遍遍循环往复，刑场之上身首分离的剧痛、凤仪宫内妹妹垂泪饮下毒酒的模样层层叠叠撞上来，沉甸甸的闷意死死堵在心口，压榨得胸腔阵阵发疼。

　　他下意识五指攥紧身下锦被，指骨用力绷出青白的轮廓，喉结艰难上下滚动，几番想要出声，那些浸染血腥味的绝望画面牢牢哽在咽喉间，半分字句也无法吐露。

　　若是将梦里兄妹惨死、昔日故人翻脸成仇的可怖幻境尽数说出口，只会惹得身侧之人跟着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更何况这场幻境真实得触目惊心，心底无端漫出浓重的不安，他隐隐察觉，这场噩梦绝非凭空而生。

　　顾钰微微偏过头，刻意避开白辞雪焦灼担忧的目光，硬生生压下嗓音里藏不住的沙哑颤意，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冰凉、毫无暖意的笑意：“卿卿无需挂怀，不过是窗外雷雨惊扰了眠卧，夜里睡得不甚安稳罢了。”

　　白辞雪哪里瞧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惊惶与沉恸，眼下乌青深重，一双往日清亮的眼眸空洞涣散，分明是方才在噩梦里熬过了极致的煎熬恐惧。

　　他没有执意追问噩梦的原委，只是伸手将人搂得更紧，抬手取过枕边叠放干净的素帕，一点点轻柔拭去顾钰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将军，外头雨势滂沱，雷鸣聒噪扰人安寝，若是毫无睡意，便陪着我倚坐片刻吧。”白辞雪语声轻软，指尖细心替他拢了拢凌乱散落的额发，炉内炭火尚且余温融融，“炉火还暖着，我去为你斟一盏温水来。”

　　白辞雪起身离开的片刻，顾钰独自斜倚在床头，抬眸遥遥望向窗外雨幕沉沉的长夜。

　　梦里文冬阳冷冽冰封的眉眼、柳酥酥笑意之下暗藏锋芒的歹毒、自己断头割裂的刺骨痛感、妹妹顾芊棠眼底崩塌碎裂的绝望，一幕幕轮番在脑海里盘旋萦绕，挥之不去。

　　梦魇残留下来的撕裂痛感一阵阵席卷神魂，他抬手虚虚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一片沁骨的寒凉。

　　这场逼真到可怖的噩梦，到底暗藏着什么预兆？是冥冥之中的警示，还是……

　　*

　　夜色浸满清芷苑，一轮冷月悬于海棠枝梢。知深一袭烟紫交领劲衣，静立花树下，她抬腕起剑，落腕刺出又轻似流云，每一式都利落冷峭。

　　屋内陡然传来顾芊棠梦魇的惊叫，破碎又绝望。

　　“哥哥……”呜咽闷在帐中，她嗓音嘶哑，反复低喃：“我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哥哥了……”

　　哭声死死堵在喉间，不敢放声，只剩摧垮心神的空茫，肩头不住抽颤，浑身气力一点点散尽。

　　“不！”

　　顾芊棠蹙紧眉，猛地自榻上惊坐，大口喘着粗气。她怔怔望着软菱纱帐，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原来是梦。”她指尖草草擦去泪痕，低声苦笑。

　　院中的知深闻声心神骤震，腕间急旋，长剑嗡鸣归鞘，当即提步朝厢房奔去，往日沉稳自持的气度荡然无存。

　　一把撩开帷帐，昏黄灯影裹着顾芊棠苍白的面容，她鬓发凌乱，右眼下朱砂泪痣水光潋滟，眼底还浮着梦魇残留的惶恐，褪去平日端庄沉静，只剩一碰便碎的脆弱。

　　知深心口骤然一抽，快步上前尚未来得及开口，顾芊棠抬眼看清来人，当即起身扑入她怀中。

　　知深身形微僵，臂间拥住一团暖香温玉，满腔冷硬尽数化作细碎心疼。

　　她缓缓抬手，轻柔拍抚小姐颤抖的肩头，方才那双眼盛满破碎凄楚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