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长安大雪已有七日未歇。凤仪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正午日头薄薄地照上去,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层冻住的霜。
顾芊棠醒了半日,难得身上松快了些。
她披着一件朱红梅花绣斗篷,领口的狐毛茸茸地蹭着下颌,斜靠在临窗的暖榻上。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衬得近乎透明,像一块即将消融的薄冰。
她伸出指尖,在窗棂上划了一道。积雪簌簌落下,在掌心化开,湿凉沁入肌肤。
那凉意一路渗进骨头里,反倒让她觉得清醒。
殿门是被人一脚踢开的。
“吱呀”一声巨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檐角冰凌颤了颤。柳酥酥裹着一件掐金丝绣牡丹的桃粉斗篷,香风阵阵,四五个随从簇拥在后,脚步杂沓,踏碎了殿内铺了一夜的宁静。
“哟,姐姐今日精神倒好。”
柳酥酥站在榻前三步处停住,笑吟吟地拢了拢鬓角的金钗,目光却落在顾芊棠手边那盏没动过的药碗上,“药也不喝,是在等我么?”
顾芊棠没转头,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你来做什么?”
“来送姐姐一份大礼。”
柳酥酥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白瓷托盘,搁在顾芊棠身旁的小几上。瓷面映着雪光,里头一壶酒,酒色殷红,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胭脂。
她在榻边坐下,自己先执壶斟了一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指尖转着杯沿。
“姐姐,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顾芊棠搭在膝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柳酥酥像是没有察觉,依旧笑盈盈地望着窗外,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他跪在午门外求了一天一夜。雪那么大,他老人家膝盖以下的衣袍都冻成了冰壳子,跪碎了,又冻上,再跪碎……阿阳说,不见。”
她偏过头,蔻丹指甲轻轻拂过顾芊棠肩头的狐毛,嗓音甜腻得像裹了蜜的刀,“后来是斩首。那刽子手是个新手,手抖了三回,第三刀才断。你猜,他最后一眼望向的是哪里?”
顾芊棠的呼吸重了一分,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还有你哥哥,”柳酥酥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话语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他的首级,可是当着我和阿阳的面砍下来的。我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就那么瞪着”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你猜他最后叫了一声什么?”
顾芊棠猛然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比雪色更淡,唯独一双眼睛烧着暗红色的火。
柳酥酥咯咯地笑起来,金钗上的流苏晃得刺眼,“他叫的是‘棠棠’。啧,真是兄妹情深。”
殿内静了一瞬。
顾芊棠没有嘶喊,没有流泪。她只是死死盯着柳酥酥,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你们……当真狠毒。”
“狠毒?”
柳酥酥歪着头看她,像在品一个极有趣的字眼,忽然伸手拈起顾芊棠一缕青丝,在指间绕了绕,“姐姐莫要怨我。你父亲在朝堂上参阿阳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你哥哥提剑闯宫门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她凑得更近,吐气如兰,“哦对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这病,其实不是病。你每日喝的参汤、吃的膳食,我都让人添了些好东西。算起来……也有三年了吧?”
顾芊棠怔了一息。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瘦得骨节分明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抚过琴、执过笔、在春日里折过柳枝,如今却连攥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原来不是风寒入体。
原来不是产后亏虚。
原来从第一天起,他们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短,像瓷片落在地上碎开,带着一点令人心颤的脆响。
“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来。眼底的愤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澄澈的平静。那平静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柳酥酥莫名地往后缩了缩。
“你怕我?”顾芊棠忽然问。
柳酥酥挺直了脊背,正要开口,顾芊棠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那一掐快得连侍从都没反应过来。
柳酥酥的脸瞬间涨红,蔻丹指甲慌乱地在顾芊棠手背上抓了几道血痕。她挣扎着,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金钗歪斜,鬓发凌乱,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一丝真实的恐惧。
顾芊棠望着她眼中惊恐的倒影,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松了手。
像丢开一件脏了的东西。
柳酥酥踉跄后退,被侍从七手八脚地扶住,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她缓过气来,花容失色,正要发作,殿门口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文冬阳踏进殿门,一身明黄龙袍,靴底沾着新雪,面上冷得像殿外积了七日的霜。
柳酥酥立刻扑进他怀中,声音顿时带上了哭腔,“阿阳,她方才掐我!她疯了!”
文冬阳的手掌在她背上抚了抚,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榻边那个裹着朱红斗篷的身影上。
顾芊棠也正看着他。
她唇边还留着一丝冷笑,那笑里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空的漠然。
文冬阳松开柳酥酥,端起小几上那壶殷红的酒。他走近时,脚步比往常慢了一拍。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像在看一件旧物,又像在看一个终于要到手的答案。
“顾芊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碾过积雪的石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
顾芊棠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即将消失的一缕轻烟。
她轻声道:“畜牲。”
文冬阳捏住她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
壶嘴抵住她唇边,殷红的酒液倾泻而入。那酒有一股奇异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泥里,甜得发腻,腻得发苦。
呛咳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浓黑的血沫从她唇角溢出,沿着脖颈滑进狐毛领口,将那一圈雪白染得猩红。她咳得弓起了背,手指死死攥住榻边的锦褥,指节泛出青白。
文冬阳退后半步。
袖口沾了一滴残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只是将空壶丢回盘中,转身背了过去。
顾芊棠没有闭眼。
她望着高处雕花的藻井,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那些繁复的纹路在她眼里化开,像一团团暖黄的光。
最后的余光里,她听见父亲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棠棠,莫怕。”
然后是哥哥的笑,混着母亲轻轻唤她乳名的尾音。她伸出手,指尖向着那团暖光的方向,差了一步,又差了一步。
凤仪宫的殿门大敞着,风雪灌进来。
她斗篷上的绒毛被卷起,细碎地飘散在冷空气中,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蝶。
那壶酒还留在小几上,殷红的残液沿着壶口缓缓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出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
文冬阳始终背对着她。
柳酥酥靠在他肩头,眼角弯弯的,伸手替他拂去了袖口那滴早已干涸的酒渍。
殿外雪越下越大了。
新雪落在旧雪上,发出极轻的、簌簌的声响。
#作者:结合诸位朋友给出的反馈意见,我对第一章做出修改。去年撰写的原版开篇质量不甚理想,整体内容偏枯燥,难以吸引读者继续往下阅读,故而对此部分进行了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