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殿内最深的寂静里,唯有尘埃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无声跳舞。
那面古镜污浊的镜面中心,却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流转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幽芒。
比最深沉的黑暗更幽邃,比凝固万载的玄冰更寒冷。
那不是光。
是一种……虚无的凝望。倒映着殿角的蛛网、朽木的纹理、穿透尘埃的光柱……
以及,这深宫千载不移的,绝望孤寒。
又不知过了多少晨昏。
宫外遥远之处,新帝登基的钟鼓礼乐之声隐隐传来,带来一丝属于另一个轮回的、短暂而虚假的人间喧闹。
旋即又被这深宫厚重的墙壁死寂所吸收、吞噬、湮灭。
某个寒意刺骨的深夜。
一道瘦弱、穿着朴素皇子常服的幼小身影,借着守夜嬷嬷打盹的空隙,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本能驱使,如同迷途的幼鹿,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翊坤宫最偏僻、最死寂的偏殿深处。
他的小脸带着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像在寻找着什么早已模糊的慰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蛛网缠绕的废弃桌椅,掠过角落里倾倒的彩绘瓷瓶碎片,最终落在了那张积满厚尘的梳妆台上。
鬼使神差般地,永璂小小的、苍白的手指,带着孩童不自知的探索与对某种未知温暖的渺茫期盼,怯生生地向前伸出——
轻轻触碰到了那面铜镜冰凉刺骨的镜身边缘。
“嘶——!”
如同触碰到了北溟寒髓!
一股比这世间任何冰雪都要凛冽、都要彻骨、都要绝望的冰冷!
那不是物理的寒冷!
是时光沉淀了无数轮回血泪的殇!
是囚禁了万千残魂哀嚎的怨!
是吞噬了至亲至恨、最终归于无穷苍茫的死寂!
更有一缕……一丝……一缕他血脉最深处曾无比熟悉、此刻却只余空洞与冰冷非人气息的——源自母体的最后一丝气息残片!
但这气息,早已被抹去了所有温情,只剩下与这古镜同源的、万古的孤寒!
永璂猛地缩回手!
稚嫩的小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瞳孔因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与痛苦瞬间放大!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寒意攥紧!
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尖叫!
连哭喊都被冻结在喉咙里!
只剩下身体本能地向后踉跄倒退,撞翻了身后一把早已朽坏的木墩,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巨响!
守夜的嬷嬷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只看到小皇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尘埃里,死死地盯着那面毫无光泽的古镜,小小的身体如同风雨中即将破碎的叶片般疯狂战栗。
嬷嬷不敢多看,只当是小皇子撞了邪祟,连哄带抱地将永璂强行拖拽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喘息。
**吱呀——**
破败的殿门在冷风中缓缓自行闭合,隔绝了内外。
惨淡的月光不知何时偏移了一寸,冰冷地切割过蒙尘的铜镜镜框。
镜框边缘,一丝微弱到近乎虚幻的流光,沿着那古老的菱花纹路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瞬。
那并非生命的脉动,更像是某种宏大冰冷规则在亘古运行中,一丝微不足道的“轮转”。
镜面浑浊的深处,仿佛凝固着整座紫禁城的飞檐斗拱、琉璃金瓦,在万古不变清冷的月辉下,无声地铺展、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