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金瓦蒙尘,龙旗恹恹低垂。
连天地都仿佛罩着一层铁灰色的铅云,压得所有宫阙楼台喘不过气。
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裹挟着汤药的苦涩、香烛的烟熏与某种源于腐朽的甜腥,
如同沉重的墨汁,浸润渗透着每一寸朱漆雕栏,
最终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浊流,沉沉压在乾清宫那重重明黄幔帐之后。
明黄帐幔之内,巨大的龙榻之上,曾经如日中天的帝王,如今只剩下形销骨立的一副骸骨勉强撑着明黄的寝衣。
弘历的面孔浮肿发暗,蜡黄如同陈年的琥珀,皮肤被一层病态的油汗覆盖,松弛而毫无生气。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眸,深深凹陷在乌青的眼眶里,瞳孔浑浊涣散,间或流露出某种非人的狂乱与深不见底的惊悸,在明暗交替的烛火下剧烈地抽搐。
殿内死寂如古墓,唯有细微而艰难的喉音喘息声,如同老旧的风箱在一点点挤压着最后残存的空气。
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胸腔发出破锣般的沉重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似濒死的游魂在呜咽。
更漏的滴答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如同冰冷的镰刀,一下下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卯初,三刻。
殿外守候的亲王重臣、皇子后妃,如同泥塑木雕般垂首肃立,空气凝滞得能捏出冰碴。
每一张脸都被浓重的阴影遮盖,唯有目光深处潜藏的恐惧与隐秘的期待如同毒蛇在蠢动。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临界点——
“嗬……唔——!”
一声极其短暂、仿佛被无形之手猛然扼住咽喉的嘶鸣,猝然撕裂宁静!如同裂帛!
紧接着,是足以震碎人耳的、一连串非人的剧烈呛咳!
那声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生生咳吐出来!
“皇阿玛!皇阿玛——!”
少年皇帝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
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龙榻之上,弘历的身躯如同虾米般猛地向上躬起!
浑浊的眼睛暴睁到极致!
粘稠的、暗红中夹杂着金粉般可疑亮屑的血沫混合着黄绿色的胆汁泡沫,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汹涌地从他张开的、无声呐喊般的口中狂喷而出!
喷溅上垂落的明黄帐幔!
喷溅到俯身靠近的御医、皇子、重臣的脸上身上!
更有一股黏稠带着暗金的液体,如同活物般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溢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样甜腥!
“噗!!!”
最后一声像是被生生撕断了筋骨的闷响!
那具骤然绷直弓起的龙躯轰然砸落回床榻!
如同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山岳,彻底坍塌!
最后一口混合着脏腑碎块与暗金光粒的浓浊血液,在他头颈无力歪斜的瞬间,如同浓墨泼洒,淋漓地浸透了明黄的枕席。
浑浊暴睁的瞳孔凝固不动,死死钉在宫顶藻井上那狰狞的蟠龙纹饰上。
仿佛在质问,又仿佛无声地诅咒着什么。
卯正,二刻。
象征着大清帝国至高龙驭的——宾天了!
“皇上——驾崩——!!!”
李玉那被撕裂喉咙般的、带着极致恐惧与宣告的尖利哭嚎,如同引爆天穹的雷霆,带着龙气彻底溃散的震颤余波,重重撕裂紫禁城上空铁灰色的穹顶!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