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的庭院已染上几分深秋的萧瑟。
一场夜雨过后,金黄的银杏叶被打落不少,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缝隙里,像是凝固了的、斑驳的泪痕。
晨光熹微,带着雨后的清寒,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在淑慎端坐的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潭,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沉淀了一夜疲惫的青黑,透露出灵魂彻夜鏖战的痕迹。
“主儿,”
惢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
“奴婢瞧着,这件颜色还算稳重,不惹眼,您看今日穿它去向福晋请安……可使得?”
淑慎的目光扫过那旗装,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锦缎,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
重生归来,这身血肉皮囊承载着前世的耻辱与血恨,连穿一件衣服,都要精打细算。
“就它吧。”
她的声音微哑,带着晨起的清冷。
“记住,以后每日的穿戴,宁旧勿新,宁素勿艳,比照着福晋宫里那几个寻常的格格来,再往低调处走三分。”
每一分低调,都是隐在皮囊下的盔甲。
镜中,轮回镜冰冷的气息如跗骨之蛆,缠绕着她的神魂,丝丝缕缕散发着恶意,不断地将那刻骨铭心的前世屈辱感放大——
被高晞月当众折辱的耳光、皇后阴冷的眼风、弘历的猜忌薄情……那些画面被镜力扭曲、拉伸,试图搅乱她刚凝聚的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默诵一句:“静水深流,藏锋守拙。”
那冰冷的意志如同无形的磐石,狠狠压向镜面!
镜中的虚幻画面一阵剧烈扭曲,几乎要碎裂开来,最终在磐石的重压下不甘地沉寂下去,只余下那股冰冷的、如芒刺在背的怨毒。
“是,奴婢记下了。”
惢心垂首,麻利地伺候淑慎更衣。
看着自家格格沉静得仿佛能吸纳所有情绪的面容,她心底那点因为初入府邸的惶恐,竟也奇异地沉淀了几分。
格格,似乎和从前在府里时,不大一样了。这份不一样,让她莫名地感到心安。
刚踏进琅嬅所居的正院主殿“景仁堂”,一股温煦中带着威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殿内陈设典雅大气,并不张扬,却无一处不显露出嫡福晋应有的规制和持重。
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恰到好处地遮盖了空气里的寒气。
琅嬅正端坐在主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燕窝羹,与下首的金玉妍轻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淑慎目不斜视,径直上前,姿态温顺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蹲安礼:
“妾身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
“快起来吧。”
琅嬅放下手中精致的珐琅彩盖碗,目光在淑慎那身过于素净的衣料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化为得体的笑容,
“青樱妹妹住得可还习惯?东暖阁久未住人,若有短缺之处,尽管差人告诉本福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