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星海邀约

栖园的日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中流淌。纪晚秋掀起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复归宁静，却已悄然改变了潭底的格局。霁月画廊的联展因“星轨”系列的惊艳亮相和背后的波折故事，热度空前。沈星窈的名字，连同“星轨”的设计理念，频繁出现在艺术评论和时尚报道中，不再是依附于“陆太太”身份的花边点缀，而是真正以设计师的身份，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闪耀光芒。

陆聿珩信守着他的承诺，给予沈星窈足够的空间和尊重。他依旧忙碌，晚餐时的话题也依旧围绕着日常、工作或是云团的趣事。只是，当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透过金丝眼镜，平静地落在沈星窈身上时，那份专注里，比以往多了一层更深沉、更不加掩饰的温柔，如同静谧深海下涌动的暖流。他不再刻意强调“契约”，也不再刻意制造“必要亲密”，但每一次不经意的指尖触碰，每一次为她拉开椅子的动作，每一次目光交汇时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都无声地传递着那句沉甸甸的“我等你”。

沈星窈也在努力适应着这种改变。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在他递来温水或药膏时，会坦然地道谢，指尖相触时，那细微的电流感依旧会让她心跳加速，但她已学会将这份悸动悄然藏入心底，化作唇角一抹清浅的笑意。她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到“星轨”系列的完善和后续订单的制作中，在周伯衍工作室的金属气息里，在画室的静谧光影里，寻找着内心的锚点，也梳理着那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情感。

这天下午，沈星窈刚结束在霁月画廊与林微澜关于“星轨”限量定制款的细节讨论，走出画廊大门，傍晚的霞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她正准备打车回栖园，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陆聿珩温润的侧脸。他今天似乎结束工作较早，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忙完了？”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星窈有些意外：“陆先生？你怎么来了？”

“顺路。”陆聿珩言简意赅，示意她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仿佛只是带她去吃一顿寻常的晚餐。沈星窈心中微动，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种名为“期待”的微妙氛围。

车子并未驶向熟悉的市区方向，而是朝着城外驶去，穿过车流渐稀的环线，最终汇入通往海边的高速公路。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沉入海平面之下，深沉的靛蓝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拉拢，其上开始零星地点缀起钻石般的星辰。

“我们去海边？”沈星窈看着窗外越来越开阔的视野和空气中隐隐传来的咸腥海风，忍不住问道。

“嗯。”陆聿珩应了一声，侧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眸光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烁着星辰般细碎的光，“今晚天气很好，适合看星星。”

看星星？

沈星窈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想起自己“星轨”系列的灵感，想起他昨夜那句“想站在离那束光最近的地方”。这绝非一次随意的出行。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私人游艇码头。夜色下的码头灯火通明，停泊着各式豪华游艇。陆聿珩的助理**顾叙白**早已等候在泊位旁，一艘线条优雅、通体洁白的豪华游艇安静地停泊在那里，舷梯已经放下。

“先生，沈小姐。”顾叙白微微躬身，递上两个小巧的保温袋，“东西已按您吩咐备好。”

陆聿珩接过，对沈星窈伸出手：“走吧。”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沈星窈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稳稳地牵着，踏上微微晃动的舷梯。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

游艇内部装饰极尽奢华却不显庸俗，巨大的落地窗将海景毫无保留地引入。陆聿珩并未带她进入客舱，而是直接引着她登上了顶层开阔的观景甲板。

当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沈星窈的呼吸瞬间屏住。

头顶，是毫无遮拦的、浩瀚无垠的墨蓝色天幕！城市的光污染被远远抛在身后，亿万颗星辰挣脱了尘世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银河如同一条流淌着钻石碎屑的璀璨光带，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海风温柔地拂过面颊，带着大海特有的咸腥与自由的气息。游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仿佛置身于星辰大海的摇篮之中。

“好美……”沈星窈仰着头，情不自禁地低喃出声，墨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漫天星辉，闪烁着纯粹的惊叹和沉醉。这一刻，所有尘世的纷扰、内心的纠结都仿佛被这浩瀚的宇宙涤荡一空，只剩下对自然造物的无限敬畏和一种灵魂被净化的空灵之感。

陆聿珩站在她身侧，目光并未投向星空，而是专注地落在她仰起的、被星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她的眼中盛满了星辰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动人，比这浩瀚星海更让他移不开眼。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光。

“喜欢吗？”他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融入温柔的海风里。

“嗯！”沈星窈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太震撼了！我设计‘星轨’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这种置身星海的感觉，但亲眼所见……比想象还要壮丽千万倍！” 她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兴奋地指着天空，“看！那是猎户座！腰带三颗星好亮！还有那边，是北斗七星……”

陆聿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走到甲板中央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将手中的保温袋打开。里面并非精致的晚餐，而是两杯温热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热可可，还有一小碟手工制作的、做成星星形状的曲奇饼干。

“喝点热的，海风凉。”他将一杯热可可递给沈星窈。

沈星窈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海风的微寒。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香甜浓郁的可可，目光依旧流连在璀璨的星河中，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里。

“谢谢你，陆先生。”她轻声说，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带我来这里。” 这不仅仅是一次看星星的邀约，更是他无声的理解和体贴。他知道她的设计源于星辰，便带她来亲历星辰的浩瀚，这是比任何物质支持都更珍贵的馈赠。

陆聿珩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与她一同望向星空，声音在星辉下显得格外温和沉静：“你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其实，第一次看到‘星轨’的设计稿，看到那些流动的线条和悬浮的概念，我就觉得，它应该在这样的星空下被欣赏。”

沈星窈的心微微一颤。他竟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她设计中的灵魂共鸣。她转头看向他，星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而迷人的线条，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细碎的星芒。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仰望同一片星空，任由海风拂过发梢，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仿佛语言在此刻已是多余。只有游艇破开海浪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成这星海之夜最动人的背景音。

“沈星窈。”陆聿珩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沈星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他。

陆聿珩也转过头，目光不再是望向星空时的平静悠远，而是如同最深邃的琥珀，牢牢地锁定了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专注和郑重。

“还记得邮轮上，顾叙白给你的那杯荔枝苏打水吗？”他问，声音低沉而清晰。

沈星窈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记得。”那是她陷入绝境时，他伸出的第一根橄榄枝，冰冷又强大的救赎感，她永生难忘。

“那不是巧合。”陆聿珩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揭开了尘封的序幕，“从你踏上‘星瀚号’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我的视线里。凌疏影的刁难，裴承锐的驱逐……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杯苏打水，是我让叙白送去的。那枚月光石，也是我故意让叙白带话，引你拿出来的。”

沈星窈的瞳孔微微放大，握着热可可杯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一直以为邮轮初遇是命运的偶然，是童年信物的牵引！却从未想过，背后竟是他不动声色的引导和安排！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陆聿珩的目光更深邃了，如同蕴藏着整个星海的漩涡，“那个夏天，沈家花园里递给我糖果的小女孩，我从未忘记。那枚月光石，是我当年能拿出的、最郑重的心意。沈家变故，你处境艰难，我一直知道。”他微微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留着那枚石头。更不确定，贸然出现在你面前，是否会让你觉得是施舍或别有用心。”

他的坦诚，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沈星窈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来，她所以为的“偶然”重逢，竟是他处心积虑的“必然”！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她，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以一种最体面、最不伤害她自尊的方式，递出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所以……”沈星窈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份契约……”

“契约是我能想到的，在当时情况下，既能给你最周全的庇护，又能将你留在我身边，同时……不让你感到被冒犯或施舍的唯一方式。”陆聿珩的目光坦诚而灼热，没有丝毫闪躲，“我承认，它带着我的私心。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履约’那么简单。”

真相如同星光般倾泻而下，照亮了过往所有看似“偶然”的细节。衣帽间里那些合身的衣物，画室里崭新的画具，霁月画廊的机会，周老的引荐……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清晰的答案！这哪里是契约？这分明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张以守护为名、以爱为底色的网！

巨大的冲击让沈星窈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恍然、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汹涌澎湃的暖意。

陆聿珩看着她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缓缓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指向头顶那片璀璨的银河，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沈星窈，你看这星空。”

“亿万星辰，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颗都有其运行的轨迹，遵循着宇宙间最古老而精确的法则。”

“就像我们。”

“童年的相遇是轨迹的第一次交汇。”

“邮轮的重逢是我处心积虑的第二次靠近。”

“栖园的一年，是两颗星在契约轨道上逐渐同步、相互牵引的过程。”

“而现在……”

他收回指向星空的手，目光重新落回沈星窈脸上，那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直抵核心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深情：

“契约的轨道即将走到尽头。”

“但属于陆聿珩和沈星窈的轨迹，才刚刚开始。”

“我不再满足于只做你契约上的甲方，或童年记忆里的那个模糊影子。”

“我要做的，是与你并肩，共享同一片星空，共赴同一条心轨的未来。”

“你愿意吗？”

他的话语，如同最庄严的誓言，在浩瀚的星海之下，在温柔的海风之中，清晰地敲击在沈星窈的灵魂深处！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等待，而是最直接、最郑重的邀约！

星辉漫天，海风温柔。

游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沈星窈仰着头，看着陆聿珩在星光下格外深邃而英俊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星河般璀璨而深沉的爱意。过往的迷茫、犹豫、不安，在这一刻被这浩瀚的宇宙和他坚定的话语彻底冲散。

心底的答案，如同黎明前必然升起的启明星，清晰而明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在星光下微微颤抖，却带着破开一切迷雾的勇气和全然的信任。

陆聿珩的目光在她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一抹足以点亮整个夜空的、无比清晰而真实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边漾开。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掌心，稳稳地、牢牢地，包裹住了她微凉而坚定的指尖。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

温度交融。

星光为证。

没有言语，一个动作，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浩瀚星海之下，游弋的白色方舟之上，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共同仰望那片承载了他们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璀璨银河。契约的轨道在脚下悄然隐没，而一条名为“陆聿珩与沈星窈”的崭新心轨，正沐浴着宇宙最古老的光芒，在无垠的时空中，坚定地向前延伸。

陆聿珩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星窈的额发，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全然的满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陆太太，抬头。”

“我们的星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