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衍的工作室,此刻如同一个燃烧着不屈意志的熔炉。
巨大的天窗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只有几盏高功率的工作灯投下炽白刺眼的光束,将中央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尘、焊锡高温熔融的松香气、以及汗水蒸腾的味道。一种近乎悲壮的、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感,在每一寸空间里无声地沸腾。
沈星窈穿着沾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深色工装,长发被胡乱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墨色的瞳孔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两颗被淬炼过的黑曜石,死死地锁定在手中的铂金薄片上。
她正操作着那台高精度的激光雕刻机。机器臂下,一片新的铂金“星环”雏形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激光束下,被精准地切割出繁复的镂空纹路。她戴着特制的护目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紧紧盯着监控屏上不断跳动的参数和逐渐成型的轨迹。指尖悬在控制面板的微调旋钮上,因为长时间的高度专注和用力,微微颤抖着,指关节因为紧握而泛白。
她的左手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碧玉镯被防静电护腕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抹温润的绿意。
“手稳!心更要稳!别被情绪带偏了角度!”周伯衍沙哑而严厉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响。老人同样一身工装,银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刺眼,布满老茧的手指正稳稳地夹着一枚刚刚切割好的钛合金薄片,在放大镜下仔细检查着弧度和卡榫的精度。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利落,但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周老!”沈星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因为时间紧迫和巨大压力带来的焦灼,强迫自己的指尖稳如磐石,精确地微调着激光的参数。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关乎着最终成品的完美度,不容有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无声流逝。工作室里只剩下激光细微的“滋滋”声、金属切割时的微响、以及两人间或响起的、简短而精准的指令和交流。
“SR-03号臂,弯折角度确认。”
“微镶区域D7点位,钻位校准偏差0.02毫米,修正。”
“激光功率再降5%,切口毛边超标!”
汗水顺着沈星窈的额角滑下,滴落在工作台的金属板上,瞬间蒸发。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咬紧而有些干裂起皮。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极限,但每一次,都被心中那股名为“绝不认输”的烈焰狠狠烧退。
纪晚秋那张刻薄算计的脸,那空空如也的保险柜,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此刻,它们不再是摧毁她的利刃,反而成了淬炼她意志的火焰!她不能倒!她要用自己的手,将丢失的星辰,一颗一颗,重新镶嵌回轨道!她要让纪晚秋的卑劣手段,最终成为她沈星窈凤凰涅槃的垫脚石!
“好了!第一片新‘星环’雏形完成!”沈星窈终于松开紧握旋钮的手指,声音带着一丝脱力的颤抖,却又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的铂金片取下,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周伯衍接过,在放大镜下快速扫视一遍,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嗯,及格了。比昨天那片好点。”
这句“及格”和“好点”,在周老口中,已是莫大的肯定。沈星窈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了工作台。
“喝口水,喘口气!”周伯衍将一杯温热的浓茶塞到她手里,语气依旧严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后面还有四片!别给我掉链子!”
沈星窈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冷的指尖。她仰头灌下一大口苦涩的茶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强行驱散了浓重的睡意和身体的虚脱感。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初:“明白!继续!”
时间在指针的滴答声中,在激光的嘶鸣里,在金属的微光下,被一寸寸夺回。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灰白的鱼肚白时,工作台上,五片崭新的铂金“星环”组件,终于在沈星窈和周伯衍熬红的双眼注视下,整齐地排列在特制的防静电盒中。它们在炽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而高贵的光芒,镂空的线条流畅优雅,如同被凝固的星河轨迹。
每一片,都凝聚着这个不眠之夜的汗水、意志和不屈的信念。
“呼……”周伯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但更多的是骄傲。他拍了拍沈星窈的肩膀,力道很重:“丫头,好样的!老头子我……没看错人!”
沈星窈看着那五片承载着希望与抗争的金属组件,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扶着工作台,大口喘着气,汗水早已浸透了后背的工装。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操作而红肿破皮,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但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疲惫至极、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谢谢您……周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个屁!”周伯衍大手一挥,“赶紧收拾东西!林丫头那边还等着救命呢!老头子的车就在外面,送你过去!”
当沈星窈抱着那个装有五件新组件的防静电盒,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脚步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冲进霁月画廊时,距离青年设计师联展正式开幕,仅剩不到两个小时。
主展厅内,灯火辉煌,一切布置都已就绪。悠扬的暖场音乐流淌,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调试。受邀的媒体、评论家、收藏家和时尚名流们开始陆续入场,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芬芳和期待的气息。
然而,沈星窈的独立展区前,气氛却截然不同。
林微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踱着步,脸色苍白。几名安保人员守在展区入口,神情严肃。而在展区对面不远处,纪晚秋正被几个媒体记者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星窈空荡荡的展台,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快意。她正“不经意”地向记者们透露着:“……沈设计师的作品概念非常前卫,只是可惜啊,制作工艺似乎遇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挑战,能否如期呈现,还是个未知数呢……霁月一向以严谨著称,绝不会让未完成的作品仓促面世……”
看到沈星窈抱着盒子出现,林微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冲了过来:“星窈!你……你成功了?!”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
“嗯!”沈星窈重重地点头,将盒子递给她,“林老师,快!组装!”
林微澜激动得几乎要落泪,立刻招呼早已等候在旁、由周老亲自派来的两位资深金工师傅:“快!时间紧迫!”
两位师傅接过盒子,如同捧着圣物,立刻在展区中央预留的操作台上开始争分夺秒地进行最后的整体组装和固定。他们的动作快而不乱,带着职业匠人的沉稳与精准。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围拢过来,镜头对准了正在紧张组装的操作台。纪晚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怎么可能?!她明明派人偷走了!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踩着高跟鞋,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脸上重新堆起虚假的关切:“沈设计师,你这是……?时间这么紧,临时赶工出来的东西,能保证质量吗?可别为了赶时间,砸了霁月的招牌啊!”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试图引起周围记者和来宾的质疑。
沈星窈缓缓转过身。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微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墨色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水,冷冷地迎上纪晚秋挑衅的目光。一夜未眠的憔悴非但没有折损她的气势,反而为她平添了一种浴火重生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纪总监,”沈星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我的作品质量如何,稍后自有公论。倒是纪总监,对我的展品如此‘关心’,甚至不惜在布展期间百忙之中‘特意’支开林老师,这份‘厚爱’,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外围一阵骚动。安保队长赵振带着两名安保人员,押着一个穿着灰色保洁制服、垂头丧气、脸上带着明显淤青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正是那个冒名顶替的“王强”!而跟在赵振身后的,赫然是霁月画廊那位气质儒雅、不怒自威的最高负责人——黎总!黎总身边还跟着脸色铁青、眼神锐利的周伯衍!
“黎总!周老!”林微澜立刻迎了上去。
纪晚秋在看到“王强”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黎总目光如电,扫过脸色惨白的纪晚秋,最终落在被押着的“王强”身上,声音沉冷:“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刚才交代的,再说一遍!”
“王强”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我说!我说!是纪总监!是纪晚秋她指使我的!她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冒充保洁混进来……用那个黑盒子干扰保险柜,偷走里面的东西!她还说……还说事成之后,把东西扔到化学废料池里彻底毁掉!我只是个赌鬼,欠了高利贷……我一时糊涂啊黎总!饶了我吧!”
“轰——!”
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把烈火,现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面无人色的纪晚秋!
“你……你血口喷人!”纪晚秋尖声叫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声音已经明显颤抖,带着色厉内荏的恐惧,“黎总!这是污蔑!是沈星窈!是她为了掩盖自己作品无法完成的事实,故意找人陷害我!”
“陷害你?”周伯衍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老人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纪晚秋!老头子我昨晚亲眼看着星窈丫头一宿没合眼,在工作室里一片一片、一钻一钻地重新把东西做出来!她的手上现在全是伤!她的心血差点就被你这颗老鼠屎彻底毁了!你还敢在这里狡辩?!”
周老的话,如同最有力的证词,瞬间击溃了纪晚秋的心理防线!她看着沈星窈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红肿破皮的指尖,再看看周围所有鄙夷、愤怒、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不……不是的……我……”她语无伦次,身体摇摇欲坠。
黎总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看**纪晚秋**一眼,对着全场沉声宣布:“霁月画廊员工纪晚秋,因涉嫌指使盗窃、恶意破坏联展作品、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和画廊宗旨,现予以立即解雇!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保安!把她‘请’出去!霁月的大门,永不向她开放!”
“不!黎总!听我解释……”纪晚秋还想挣扎,但两名高大的安保人员已经毫不客气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如同拖拽一件垃圾般,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和镜头的追逐下,将她狼狈不堪地拖离了展厅!她尖利的哭喊和求饶声很快消失在画廊深处,留下满地狼藉的颜面和一场闹剧的余音。
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以纪晚秋的彻底身败名裂而告终。
展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展区中央的操作台上。两位金工师傅完成了最后的固定,退开一步。
林微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展区灯光总控的按钮。
刹那间——
深邃的午夜蓝背景墙上,模拟的星辰微光温柔亮起。流线型的黑色展台上,五件铂金“星环”组件在精心调校的顶光照射下,如同宇宙中悬浮的陨石带,散发出冷冽而高贵的光芒。而那五颗作为“星核”的顶级坦桑石,被精密的悬浮结构托举在星环中央,在光线的魔法下,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真正地漂浮了起来!幽深的蓝色主石内里,仿佛蕴藏着流动的星云,与周围镶嵌的、如同众星捧月般璀璨的碎钻交相辉映,共同演绎着一场关于宇宙星辰磅礴与神秘的视觉奇迹!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震撼人心!
“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太美了!”
“这悬浮效果……简直是神迹!”
“这就是‘星轨’?名副其实!”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惊艳的瞬间。评论家和收藏家们纷纷涌上前,近距离欣赏这巧夺天工的作品,眼中充满了赞叹和惊艳。
沈星窈独自站在人群之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强撑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她看着自己那失而复得、浴火重生的作品在璀璨的灯光下绽放出比预想中更加夺目的光彩,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叹和赞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酸、释然、狂喜和无限感慨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得见光明的巨大宣泄!她成功了!她用自己的双手,夺回了属于她的星辰!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温暖西装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沈星窈猛地抬头。
陆聿珩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他没有看展厅中央那万众瞩目的璀璨“星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地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温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骄傲。
他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珠。那动作珍重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辛苦了,陆太太。”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弦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清晰地落在她耳边,“你的‘星轨’,很美。”
他的话语,他指尖的温度,他无声的陪伴,如同最温暖的港湾,瞬间接纳了她所有的脆弱和疲惫。沈星窈再也控制不住,将满是泪痕的脸,轻轻地埋进了他带着熟悉气息的温暖胸膛,肩膀无声地抽动着。
陆聿珩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纤细的肩膀,将她牢牢地护在自己怀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探究的目光。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着,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小兽。
璀璨的灯光下,万众瞩目的展台上,“星轨”系列散发着永恒而神秘的光芒。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个创造了奇迹却满身疲惫的女人,在她沉默的港湾里,无声地宣泄着所有的惊涛骇浪。她手腕上的碧玉镯,在西装袖口下若隐若现,温润生光。
这一夜,她丢失了星辰。
这一夜,她亲手夺回了星辰。
而这一夜之后,她和他之间的轨迹,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