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胤礽把自己关在毓庆宫的第三十七天,窗纸被虫蛀出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卷着殿角的蛛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谁在甩一条破布条。他的指甲在明黄色的帐子上抠出五道白痕,帐面上绣的龙纹被扯得变了形,倒像条断了爪的泥鳅。
"谁?"他猛地回头,腰间的玉佩撞在床柱上,发出脆响。
门外传来侍卫粗哑的嗓音:"回太子爷,是内务府送炭火的。"
胤礽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茶盏在门板上碎成八瓣,滚烫的茶水顺着门缝流出来,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很快凉透了。"滚!都给爷滚!"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皇阿玛说了,东宫禁地,谁也不许进!"
侍卫们在门外跪了一地,没人敢吱声。谁都知道,自打上次"帐殿夜警"的事闹出来,太子就疯了一半。白天对着空椅子说话,夜里抱着枕头哭,说那是先皇后的魂儿回来了。
偏殿里,太子妃瓜尔佳氏正给菩萨上香。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参差不齐,中间那炷矮了半截,像个跪着求饶的人。她看着佛龛上那张泛黄的画像,画里的先皇后笑得温柔,可现在想来,那温柔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谁又说得清?
"娘娘,德妃娘娘派人送了些点心来。"贴身宫女怯生生地禀报,手里的食盒烫得像块烙铁。
瓜尔佳氏的手顿了顿,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个红印。她没吭声,只盯着画像里先皇后的眼睛——那眼睛,像两口深井,映着毓庆宫的每一寸肮脏。
德妃乌雅氏把一碗燕窝粥往桌上一推,银耳在瓷碗里打着转,像只翻了肚的白虫子。十四阿哥胤禵刚从兵部回来,盔甲上的铁锈蹭在明黄的坐垫上,留下几道黑痕。
"你四哥又在户部折腾,"德妃用银匙搅着粥,声音里淬了冰,"听说把湖广巡抚的案子翻了出来,那巡抚是你八哥的人吧?"
胤禵拿起块萨其马,塞进嘴里嚼着:"额娘操心这些干啥?八哥自个能应付。"
"应付?"德妃冷笑一声,银匙在碗沿上划出刺耳的声,"去年黄河决堤,他荐的人贪了赈灾粮;今年秋闱,他保的主考官把考题卖了。再这么应付下去,他的脑袋都得挂在午门上!"她放下银匙,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胤禵,你听着,这天下,不能落在你四哥手里,更不能让你八哥毁了。"
胤禵的手顿了顿,萨其马的渣子掉在衣襟上。他看着额娘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把最大的蜜饯塞给他,说:"我的十四是天上的文曲星,将来要做大事的。"那时候的蜜饯真甜啊,甜得能把牙粘住。
"额娘想让儿子怎么做?"
德妃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她的手凉得像块玉,指甲却掐得他生疼:"木兰围猎快到了。你八哥肯定要争那个彩头,你四哥也不会闲着。你只管用你的弓箭,把他们都比下去。记住,那把镶金的弓,是你外祖父传下来的,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箭箭都射在敌人的心口上。"
胤禵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印,像被烙铁烫过似的。他突然明白,额娘要的不是他做文曲星,是做杀人的箭。
九阿哥胤禟的兰草开了。淡紫色的花瓣裹着晨露,在窗台上颤巍巍的,像刚哭过的姑娘。他用银镊子夹起片龙井,放进汝窑的盖碗里,沸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翻着跟头,倒像一群挣扎的鱼。
"爷,今儿的雨前龙井,是宜妃娘娘宫里送来的。"管家低着头,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的茶罐擦得锃亮。
胤禟没抬头,指尖在盖碗沿上划着圈:"额娘还说啥了?"
"娘娘说......说小阿哥在宫里挺好的,就是夜里总哭着要额娘。"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说,万岁爷昨儿去看了小阿哥,赏了个长命锁,说是......说是让小阿哥认祖归宗。"
胤禟端起盖碗的手顿了顿,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认祖归宗?说得真好听。把他的儿子扣在宫里当人质,还得让他说声谢恩。他吹了吹浮沫,抿了口茶,苦涩从舌尖漫到心口——这茶,跟那年纳兰容若请他喝的雨前龙井,味道差远了。
那年他才十五,纳兰容若还没病殁。两人在渌水亭的柳树下坐着,纳兰公子用小银壶煮着茶,说:"九爷,这天下的茶,就数龙井最识时务。开水冲,它就浮;凉了,它就沉。不像碧螺春,死犟,到死都蜷着身子。"
当时他没懂,现在倒品出些滋味了。皇阿玛把他关在这府里,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把他这颗棋暂时收进棋盒。不让他帮老八,也不让他靠老四,就这么悬着,悬到他自己认怂,或者......悬到他变成颗废棋。
"去把那本《饮水词》拿来。"胤禟放下盖碗,茶渍在桌面上洇出个浅黄的圈。
管家刚要转身,就见院墙上的青砖动了动。一片瓦滑下来,砸在地上,露出后面双眼睛——那是个穿着灰衣的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要从墙里钻出来。
胤禟笑了,拿起块杏仁酥,慢悠悠地扔进嘴里:"告诉墙那边的,爷今儿赏的茶,是雨前的,别错过了。"
墙后的眼睛眨了眨,很快消失了。青砖归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的碎瓦,提醒着谁都不是傻子。
胤禟翻开《饮水词》,"人生若只如初见"那页,被人用朱砂点了个圈。他想起康熙四十五年的重阳节,皇阿玛带着他们在畅春园赏菊。康熙把他拉到身边,亲手给他剥了个橘子,橘子汁溅在他的明黄蟒袍上,像滴没擦干净的血。
"胤禟,"皇阿玛的声音温乎乎的,带着酒气,"你管的那些铺子,盈利不错。但记住,钱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就像这橘子,甜的时候能润喉,酸的时候能烧心。"
他当时怎么说的?哦,他说:"儿臣记住了,皇阿玛。儿臣一定把钱用在正地方,帮皇阿玛分忧。"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橘子真酸啊,酸得他眼睛都红了。可皇阿玛笑得那么温和,像冬日的太阳,把他的心都晒得暖暖的。他真以为,那是父子情深。直到去年,他替皇阿玛查户部亏空,查出的账本里,有几笔银子的去向,直指皇阿玛的私人金库。他把账本递上去的那天,皇阿玛赏了他串东珠,珠子圆润得像没沾过血。
"爷,该喝药了。"董鄂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胤禟合上书,看着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件月白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眶有些红——自从孩子被抱进宫,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放着吧。"他别过头,看向窗台上的兰草,"你也累了,去歇着。"
董鄂氏没动,把药碗放在桌上,药汁在碗里晃,像块凝固的琥珀:"爷,昨儿我梦见容若先生了。他说,这宫里的路,一步错,步步都是黄泉路。"
胤禟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纳兰容若死的时候,才三十一岁。他的词写得那么好,人却死得那么窝囊——谁都说是病死的,只有他知道,那年纳兰容若查出了索额图通敌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奏,就"病"死了。
药味飘过来,苦得人发晕。他突然明白,皇阿玛不是不疼他,是不能疼。就像养鹰的人,再喜欢那只鹰,也得拔了它的羽,断了它的爪,才能让它乖乖听话。
德妃的梳妆台,摆着十二盒胭脂。都是江南进贡的,红的像血,粉的像霞。她用银簪挑了点正红的,往唇上抹,镜子里的嘴唇立刻像开了朵罂粟花。
"娘娘,十四阿哥的马鞍备好了,用的是新疆进贡的羊皮,软和。"翠儿捧着个锦盒,里面放着副镶金的马鞍。
德妃对着镜子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枯的菊花:"好。让他多带些箭矢,别给我丢人。"她顿了顿,又说,"去给四阿哥送盒点心,就说是我亲手做的。"
翠儿愣了:"娘娘,您不是说......"
"说什么?"德妃拿起支金步摇,插在头上,"说他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可石头也有石头的用处。让他去跟老八斗,斗得两败俱伤,才好让咱们的十四捡现成的。"她拨了拨步摇上的流苏,流苏晃啊晃,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告诉四阿哥,他要是识相,将来十四登基,少不了他的好处。要是不识相......"
她没说下去,但镜子里的眼神,冷得像冰。
木兰围场的草,黄得像泼了层油。康熙坐在看台上,手里把玩着那柄玉如意,玉质温润,却透着股寒气。八阿哥胤禩骑着匹白马,穿着石青箭袖,英姿飒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皇阿玛,儿臣愿为您猎只鹿来!"胤禩的声音朗朗的,在草原上荡开,像敲在铜钟上。
康熙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十四阿哥。胤禵骑着匹黑马,弓已上弦,箭尖对准了只奔跑的黄羊。他的姿势稳得像座山,手指一松,箭"嗖"地飞出去,正中黄羊的咽喉。
"好!"看台上的大臣们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八阿哥的脸白了白,催马追向一只梅花鹿。他的箭法也算不错,可今天不知怎么了,手总发颤。第一箭射偏了,第二箭射中了鹿腿,那鹿拖着伤腿,在草原上狂奔,血洒了一路,像条红带子。
"废物!"康熙突然低声骂了句,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李德全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十三阿哥胤祥一箭射穿了那只梅花鹿的心脏。鹿轰然倒地,四脚朝天,像块被丢弃的破布。胤祥勒住马,回头看向看台,眼神里带着邀功的急切。
康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放,如意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这些儿子,一个个像饿狼,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权力,谁也没看见那只垂死的黄羊,还在地上抽搐,血沫子从嘴里冒出来,像朵开败的花。
"皇爷爷!"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弘历从四阿哥胤禛身后跑出来,他穿着件小箭袖,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八叔和十三叔射的都是走兽,可十四叔射的黄羊,是要哺育小羊的。皇爷爷说过,打猎也要讲仁义,不能赶尽杀绝。"
康熙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孩子,才十岁,倒比他的老子们看得明白。他拿起玉如意,递给弘历:"这如意,赏你了。"
弘历脆生生地谢了恩,抱着如意跑回胤禛身边。胤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
八阿哥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那柄玉如意落在个黄口小儿手里,突然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八阿哥被押进宗人府的那天,下着小雨。牢门"哐当"一声关上,锁眼里的锈迹蹭在他的手背上,像抹了层泥。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把他抱在膝头,给他讲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故事。那时候的宗人府,是个遥远的名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住进这里。
"八哥。"牢门被推开,十四阿哥胤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胤禩猛地扑过去,抓住牢门的栏杆,手指被夹得生疼:"胤禵!救我!你一定要救我!皇阿玛还是疼你的,你去求求他,让他放了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一条活路!"
胤禵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些肉干和一壶酒。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八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胤禩的手松开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十四阿哥,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也想要那个位置,是不是?你跟他们一样,都是狼!"
胤禵没反驳,只是把酒壶递过去:"八哥,喝口酒吧。天冷。"
胤禩没接,把酒壶打翻在地。酒洒了一地,像摊血。"你告诉皇阿玛,"他突然凑近栏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做的那些事,有一半是为了他!他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他也是个刽子手,杀了我们的兄弟情分,杀了我们的父子情深!"
胤禵的脸白了白,转身就走。雨落在他的背上,像无数根针。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在权力面前,兄弟情分,比纸还薄。
胤禟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像堆热闹的魂魄。他用小镊子给花松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爷,八爷被关进宗人府了。"管家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胤禟没抬头,指尖捏着颗花肥,慢慢塞进土里:"知道了。"
"还有......还有八爷的人,都被查了。户部的张大人贪赃枉法,被抄了家;兵部的李大人通敌叛国,砍了头......"
"知道了。"胤禟把镊子放在桌上,拿起水壶,往菊花上喷水。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眼泪。
他想起纳兰容若的词:"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以前总觉得这词缠绵,现在才明白,那"深几许"里,藏着多少无奈和悲凉。他和八爷,和十四爷,和所有的兄弟,就像这些菊花,看着挤在一起热闹,其实根都扎在同一片土里,争着抢着那点阳光和水分,最后落得个零落成泥的下场。
"爷,宫里来人了,说......说小阿哥病了,请您......"
胤禟的手猛地一抖,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把菊花的根都泡湿了。他看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根须,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皇阿玛这步棋,走得真高啊,用他的儿子,牵制着他,让他眼睁睁看着兄弟相残,却什么都不能做。
德妃的宫里,多了个小泥人。泥人穿着龙袍,胸口插着根针。她每天晚上都对着泥人念叨:"十四啊,我的儿,快些登基吧。把那些挡路的,都踩在脚下......"
宜妃听说了这事,把自己关在宫里,对着先皇后的牌位哭:"姐姐,你看看这宫里,都成了什么样子!为了那个位置,儿子不像儿子,娘不像娘......"
惠妃则在佛堂里烧香,祈求自己的儿子能平安。香烟缭绕,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康熙坐在养心殿,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棋子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禀报:“八爷在宗人府绝食三日了,十四爷去劝了两回,没用。九爷府里的菊花浇死了大半,他今儿个又种了些兰草。四爷查抄了八爷党羽的家产,清单堆了半屋子。”
康熙拈起颗黑子,往棋盘中央一落,“啪”的一声,像敲在谁的骨头上。“绝食?他倒会装可怜。告诉宗人府,给他灌参汤,别让他死了——朕还没问完他的罪呢。”
李德全应着,又说:“十四爷昨儿个递了奏折,说想往西北带兵,说是要为朝廷镇守边疆。”
康熙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棋盘上的“将”位:“他倒急。边疆是那么好守的?当年他外祖父在西北打仗,九死一生,才换了块免死牌。他以为自己是谁?战神转世?”
李德全没敢接话,只看着万岁爷把一颗白子,死死按在黑子旁边,像要把那黑子碾碎。
十四阿哥胤禵的书房里,多了张西北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小旗子,红的代表清军,黑的代表准噶尔。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从北京到伊犁,划了条长长的线,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爷,八爷在宗人府托人带了话,说……说让您千万别学他,凡事留一线。”贴身侍卫低声禀报,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八爷的贴身玉佩。
胤禵拿起玉佩,玉佩上的裂痕刺眼得很。他想起小时候,八爷总把最好的点心给他吃,说:“十四,你还小,哥哥们护着你。”那时候的点心真甜啊,甜得能把心都化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玉佩硌得慌。他把玉佩往桌上一扔,声音冷得像冰:“他自己没本事,倒来教训我?告诉宗人府的人,八爷要是再胡说八道,就堵上他的嘴。”
侍卫愣了愣,没敢动。
胤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伊犁:“去告诉兵部,我要调拔三千精兵,下个月就启程。再给额娘送封信,让她在皇阿玛面前多吹吹枕边风,说我去西北是为了替皇阿玛分忧,是为了大清的江山。”
他拿起那把镶金的弓,拉开,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像条被勒紧的狗。他知道,这一去西北,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成为万人敬仰的大将军,要么成为荒野里的一堆白骨。可他不怕——在这吃人的宫里待久了,早就把骨头磨得比钢还硬。
胤禟的书房里,多了幅画。画上是纳兰容若的渌水亭,亭边的柳树垂着,像姑娘的长发。他用手指在画上的亭柱上划着,想起那年和纳兰容若在亭子里喝酒,纳兰公子喝醉了,抱着柱子哭,说:“胤禟,这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你看这渌水,多干净,不像宫里的水,喝一口都能呛出鼻血来。”
那时候他还笑纳兰公子矫情,说:“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贪恋这山水之乐?”现在想来,纳兰公子才是看得最明白的人。这宫里的水,确实脏,脏得能淹死人。
“爷,宜妃娘娘派人来了,说小阿哥好多了,就是还念叨着您。”董鄂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书房里的回忆。
胤禟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他突然觉得愧疚——娶了她,却不能给她安稳的日子,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要是我们没生在帝王家,会是什么样子?”
董鄂氏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像朵梨花:“那我们就在江南买个小院,种些花,养些鱼。您看书,我织布,日子肯定很安稳。”
胤禟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安稳?在这宫里,安稳就是奢望。他和她,就像这画里的渌水亭,看着美好,其实早就被宫里的脏水浸透了。
户部的张大人被砍头那天,天阴沉沉的。刑场周围挤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张大人的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瞪着,像在看这肮脏的世界。
“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贪赃枉法?”监斩官的声音朗朗的,像敲在铜锣上。
人群里没人敢说话,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血,发出“哗哗”的声,像谁在哭。
兵部的李大人被凌迟那天,更惨。一片片的肉被割下来,扔在地上,很快就被野狗叼走了。李大人的惨叫声在刑场上回荡,像杀猪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监斩官的声音里带着狠劲。
朝堂上的大臣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多说话。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万岁爷的刀,还没砍够呢。
妃的宫里,那尊小泥人被摔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像一颗颗破碎的心。她坐在地上,抱着头哭,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十四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去什么西北……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她的哭声在宫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头发疼。可没人敢来劝——谁都知道,万岁爷不喜欢女人干政,更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
宜妃的宫里,也很安静。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落叶,一片片的,像蝴蝶一样往下飘。她想起自己的儿子胤禟,想起他小时候总喜欢趴在她的膝头,听她讲故事。那时候的胤禟,多可爱啊,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可现在,他被关在府里,像只笼中的鸟。她知道,这都是命,是帝王家的命。谁也逃不掉。
康熙五十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紫禁城的雪,下得很大把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像谁在这肮脏的宫里,铺了层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