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苏晚蜷缩在坚硬粗糙的岩石上,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幼兽。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吞噬着一切。视觉被彻底剥夺,只剩下听觉和嗅觉在绝望中变得异常敏锐。
耳边是沈砚压抑的、如同拉破风箱般的沉重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那种奇异的、苦涩的药味。他在强行压制着那可怕的精神侵蚀。偶尔,会传来他身体无意识痉挛时,衣物摩擦冰冷岩石的窸窣声,或是牙齿紧咬发出的咯咯轻响,都让苏晚的心跟着狠狠揪紧。
腿上,“影”那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传递来的温度低得吓人。它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几乎细不可闻,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停顿都让苏晚提心吊胆,生怕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此熄灭。她能感觉到小家伙传递来的魂力波动混乱而微弱,如同被重创后的濒死脉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寒冷、饥饿(生理和魂力的双重)、虚弱、巨大的悲痛、以及对黑暗未知的恐惧,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苏晚,啃噬着她残存的意志。
活下去…为了父母…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火星,微弱却顽强地支撑着她。
但希望在哪里?
在这连方向都无从分辨的永恒黑暗里?
在两个重伤垂危的“同伴”身边?
她只是个刚刚觉醒就被命运碾碎的累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体内的“王墟”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灵魂的剧烈波动,那股冰冷的死寂感开始松动,一种混杂着烦躁、暴戾和更深沉饥饿感的悸动,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在她灵魂深处缓慢地蠕动。
不行…不能失控…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去压制。她不能辜负父母的牺牲!不能…再连累沈砚和“影”…
就在她的意志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时——
一点光。
极其微弱,极其渺小,如同宇宙初开时诞生的第一颗星子。
在苏晚正前方,大约几十米开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朦胧的、带着淡淡幽蓝色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真实存在!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瞬间在苏晚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光?!
苏晚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极度的绝望和虚弱出现了幻觉!她屏住呼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不是幻觉!
那点幽蓝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缓慢地明灭着!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在苏晚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光点!
“光…” 她几乎是梦呓般地、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干裂的嘴唇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惊动了沈砚和“影”。
沈砚压抑的喘息声骤然停顿了一瞬。黑暗中,苏晚能感觉到他猛地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那点微光的方向,尽管他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影”的反应更大!它一直萎靡地蜷缩在苏晚腿上,几乎毫无动静。但当那点幽蓝微光亮起的刹那,小家伙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惊异和困惑的“咪呜”声!它挣扎着,似乎想抬起头看向光源的方向,但太过虚弱,只是徒劳地动了动。
“你…看到了?” 沈砚的声音响起,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显然听到了苏晚那声梦呓般的“光”。
“嗯!” 苏晚用力点头,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又急忙补充道,“前面!大概几十米远!有一点…很微弱的光!蓝色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黑暗中,沈砚沉默了几秒,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权衡和判断。
“能…看清周围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冷静。
苏晚努力睁大眼睛,借着那点极其微弱的光源,拼命地看向四周。视野依旧模糊不清,如同蒙着厚厚的毛玻璃。但不再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了!
她能看到自己身下粗糙岩石大致的轮廓,能看到不远处沈砚靠着岩壁的模糊黑影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前方更远处,那点幽蓝微光周围,似乎有一些…巨大而模糊的、形态怪异的阴影轮廓?像是倒塌的石柱?或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看不真切,只有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轮廓。
“很模糊…但能看到一点轮廓了…” 苏晚努力描述着,“光很弱…周围好像…有一些很大的…东西的影子…”
“方向…” 沈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光源…在你正前方?”
“对!” 苏晚肯定地回答。
“走…” 沈砚咬着牙,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朝…光走…”
“可是你…” 苏晚担忧地看着他模糊的黑影轮廓。他的状态太差了!精神侵蚀加上之前的消耗,还有那诡异的精神攻击造成的伤势…他能走吗?
“走!” 沈砚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濒临失控的暴躁,“待在这里…只有等死!那光…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陷阱…但…是唯一的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中带着明显的血沫声。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沈砚说得对。留在这片黑暗里,等“影”彻底撑不住,等沈砚压制不住侵蚀,等“暗墟”或“镇魂司”的人定位到这里…他们必死无疑!那点微光,无论是什么,都是唯一的变数!
“好!” 苏晚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身体的虚弱让她双腿发软,差点再次摔倒,她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冰冷岩石才勉强站稳。她小心翼翼地将腿上依旧萎靡、但似乎被那点微光刺激得稍微精神了一点的“影”,抱进怀里,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包裹住它。
“我…我扶你!” 苏晚摸索着,朝着沈砚靠岩壁的轮廓走去。
“不用!” 沈砚的声音冰冷地拒绝。黑暗中,苏晚听到他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动作僵硬而迟缓,带着明显的踉跄和压抑的痛哼。他拒绝了苏晚的搀扶,扶着冰冷的岩壁,喘息着。
“指路。” 他只吐出两个字。
苏晚咬了咬唇,不再坚持。她抱紧怀里微微颤抖的小黑猫,努力辨认着那点幽蓝微光的方向。
“这边…跟我走…” 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踩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空或者撞上黑暗中隐藏的障碍。她努力睁大眼睛,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源,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况——哪里是相对平坦的岩石,哪里是危险的深坑边缘(只能看到模糊的阴影轮廓),哪里耸立着巨大怪异的障碍物。
沈砚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拖沓,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和岩石摩擦的声响。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如同破旧的风箱。苏晚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身体因为强行移动而牵动伤势,发出的细微骨节错位般的轻响和肌肉痉挛的颤抖声。他扶着岩壁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走得极其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再发出任何示弱的呻吟,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脚步声,证明着他还在坚持。
两人一猫,在绝对黑暗的边缘,朝着那唯一的、渺小的幽蓝光点,如同朝圣般艰难跋涉。
距离在缩短。
那点幽蓝的微光,在苏晚的视野中,从一个模糊的光点,渐渐变成了一个稍大些的光斑。光斑散发着一种柔和、冰冷、带着奇异吸引力的光芒。随着靠近,苏晚体内的“王墟”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不再是之前的躁动和暴戾,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渴望”的悸动。仿佛那光芒对它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周围巨大怪异的阴影轮廓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苏晚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些巨大、断裂的石柱?还有一些如同巨大肋骨般拱起的、布满苔藓(她猜是苔藓)的岩层结构?整个空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又或者…是某种人工开凿后又被遗弃的、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矿物质气息和水滴声。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仿佛时间的流逝。
就在他们距离那幽蓝光斑大约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小心!” 苏晚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借着稍显清晰的光源,她看到前方看似平坦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被黑暗笼罩的裂缝!裂缝边缘犬牙交错,宽度足以吞噬一个人!
她猛地停下脚步,惊出一身冷汗!好险!
身后的沈砚也立刻停下。他似乎也感知到了前方的危险,喘息声更加粗重。
裂缝拦住了去路。光斑就在裂缝对面十几米外的一个稍高的岩石平台上,幽幽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过不去…” 苏晚看着那道令人心悸的黑暗裂缝,声音带着绝望。裂缝两边没有可以绕行的路,最近的边缘距离那光斑所在的平台也有数米宽的鸿沟!以她和沈砚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跳过去!
怎么办?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一道天堑拦住了!
就在苏晚心急如焚之际——
“呃…!”
身后的沈砚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哼!紧接着是身体重重撞在岩壁上的闷响!
“沈砚?!” 苏晚猛地回头!
借着幽蓝微光,她惊恐地看到沈砚靠着岩壁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他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那双在微光下勉强可见的深邃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眼神涣散而狂乱,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一股混乱、狂暴、带着毁灭气息的魂力波动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逸散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精神侵蚀…失控了!
“压制…不住了…” 沈砚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濒临崩溃的疯狂!他似乎在用最后的意志力对抗着脑海中肆虐的侵蚀力量!
“影”在苏晚怀里也发出惊恐而虚弱的嘶鸣!
而更让苏晚魂飞魄散的是,随着沈砚精神侵蚀的失控,他体内那股被撼动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封印,似乎也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意志,如同沉睡的火山,正从他身体深处缓缓苏醒!
前有无法跨越的深渊裂缝,后有即将彻底失控暴走的沈砚!
绝境!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