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激得苏晚一个哆嗦,从深不见底的昏迷中挣扎出一丝意识。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视线模糊,只有一片晃动的、令人作呕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更深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脱感。喉咙干裂,连吞咽的动作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呃…” 一声微弱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
“晚晚?晚晚你醒了?” 母亲林薇带着哭腔的、极度压抑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一只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同样冰凉的手指。
苏晚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沉重的头颅,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母亲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还有父亲苏明远紧绷如铁、写满担忧和警惕的侧影。他们浑身湿透,紧贴着她,挤在一个…极其狭窄、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空间里?头顶是低矮、粗糙的水泥板,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外面,暴雨敲打金属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是无数鼓点敲在心上。
这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是体内那股撕裂一切的冰冷洪流,是天空被自己指尖捅破的恐怖景象…还有父母惊恐欲绝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妈…爸…”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怎么了?”
“别说话,晚晚,保存体力。” 苏明远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盯着他们藏身之处唯一的、被某种厚重金属板虚掩着的缝隙——那似乎是某个巨大废弃管道的入口。
“我们暂时安全了。” 林薇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冷得像冰,“是…是那个骑车的年轻人…带我们躲进来的。”
年轻人?
苏晚混沌的思绪里,艰难地捕捉着昏迷前的最后碎片:失控的机车,炸裂的雨幕,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以及那双点向自己眉心的、稳定得可怕的手指…和他肩头那只…炸毛尖叫的小黑猫?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苏晚猛地转头——其实只是极其缓慢地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父母,落在狭窄空间更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靠坐在冰冷的管壁上,兜帽依旧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薄唇。他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看似放松,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警觉。即使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他身上也带着一种奇特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
那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猫魂伴,此刻正盘成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小球,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它没有像普通猫咪那样发出呼噜声,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残余的惊悸,死死盯着苏晚!
当苏晚的目光与那双猫瞳对上的瞬间——
“喵呜!” 小黑猫猛地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告性低吼,全身的毛发再次有炸起的趋势,小小的爪子紧紧扣住了主人雨衣的布料。
它在害怕。非常害怕。害怕的对象,就是自己。
这个认知让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连一只魂伴猫都如此恐惧她?她体内那个东西…
“安静,影。” 年轻人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小黑猫的头顶拂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安抚,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只叫“影”的小黑猫在他的触碰下,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但那双绿油油的竖瞳,依旧死死锁定着苏晚,警惕丝毫未减。
年轻人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苏晚感觉到两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感觉怎么样?” 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却让苏晚有种被手术刀剖开审视的错觉。
“冷…没力气…” 苏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避开了他那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也避开了那只依旧对她充满敌意的小猫。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抱紧了自己冰冷的手臂。体内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在,但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搏动,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隐晦的悸动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能量透支,魂力反噬。” 年轻人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重新投向管道的缝隙,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你的魂伴,很麻烦。”
“麻烦?” 苏明远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我女儿刚觉醒!她只是失控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那只猫…它为什么那么怕晚晚?”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在这个狭小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只有外面暴雨敲打金属的单调声响。
“沈砚。” 他终于开口,报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至于帮你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恰好路过,它怕了。”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肩头的小黑猫“影”。
这个理由简直敷衍到了极点。苏明远和林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一个能轻易化解镇魂司灵嗅者攻击、拥有能制造空间裂缝魂伴的神秘人,会仅仅因为自己的魂伴猫“怕了”就冒险卷入这种级别的麻烦?
“镇魂司在追捕晚晚!说她是…是什么‘王墟’!是灾厄源头!” 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我女儿不是怪物!她只是…”
“‘王墟’?” 沈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有反应,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撕裂天穹的墟能爆发,引动全区域魂伴跪伏…这种反应,确实很‘王’。”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嘲讽,目光再次扫过苏晚,“镇魂司的效率一向很高,他们不会放弃。封锁线应该已经形成了。”
“墟能?王?” 苏晚捕捉到这些陌生的词汇,心脏沉得更深。她体内那种沉重的搏动感似乎清晰了一点,带来一阵莫名的烦躁。
“那我们怎么办?!” 苏明远的声音透着绝望,“躲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等。” 沈砚只说了一个字。
“等?等死吗?!” 苏明远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硬。
管道外,除了雨声,似乎还传来了其他声音。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金属或水泥地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还有某种低沉的、如同蜂鸣般的仪器扫描声,正由远及近。
“灵嗅者…他们在用便携式魂波探测器扫描这片区域!” 苏明远脸色瞬间煞白,压低声音,充满了惊恐。他体内的魂力似乎也受到了那探测波的影响,微微波动起来。
林薇吓得捂住了嘴,身体僵硬。苏晚也屏住了呼吸,体内的烦躁感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她能感觉到,外面不止一个人,他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搜索这片废弃区域,距离他们藏身的这个巨大管道,越来越近!
探测器的蜂鸣声停在了管道入口附近!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就在那虚掩的厚重金属板之外!
苏明远和林薇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苏晚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体内的那种沉重搏动,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胁,开始加速,一股冰冷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逸散出来。
沈砚肩头的“影”瞬间炸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威胁的低吼,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管道入口的方向,也同时警惕地瞥了苏晚一眼。
沈砚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猛地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控制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寒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苏晚混乱的意识,“不想死,就给我压回去!”
苏晚被那眼神刺得一激灵。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父母绝望的脸就在眼前。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拼命地在脑海中嘶喊:停下!回去!不要出来!
仿佛感应到了她强烈的抗拒和恐惧,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冰冷躁动,竟然真的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一些,逸散的气息也收敛了。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敲击声突然在虚掩的金属板上响起!伴随着一个冰冷的、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镇魂司办案!放弃抵抗!”
金属板被猛地拉开了一道缝隙!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瞬间射入,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管道内部!
苏明远和林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被发现了!
然而,就在光束即将扫到他们藏身的角落时——
沈砚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极限,仿佛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在光束扫来的前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贴着冰冷的管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去,瞬间没入了管道上方更深邃、更狭窄的阴影缝隙之中!连带着他肩头那只炸毛的小黑猫,也一同消失不见!
光束扫过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苏明远一家三口暴露在强光之下!
“发现目标!确认目标携带者!” 管道外传来镇魂司队员的厉喝!
“晚晚!” 苏明远怒吼一声,猛地将女儿护在身后,体内土黄色的防御光芒瞬间亮起!林薇也尖叫着扑向女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嗡——!!!
一股极其诡异的空间波动,毫无征兆地在管道入口处爆发!
那扇被拉开一道缝隙的厚重金属板,连同站在旁边手持探测器和强光手电的镇魂司队员,以及他脚下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橡皮擦擦过!
嗤啦!
一道巨大的、边缘流淌着幽暗光泽的空间裂痕,凭空出现!瞬间吞噬了那名队员、他手中的装备、以及他脚下直径近两米的地面!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雨水疯狂地灌入坑洞,却没有任何回声传来!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管道内,强光消失,只剩下坑洞边缘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和外面暴雨的声音。管道外,剩下的镇魂司队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恐怖的攻击惊呆了,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骇然!
苏明远和林薇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坑洞,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队员…消失了?被空间…吞噬了?
苏晚也震惊地看着那个坑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这是沈砚做的?还是他那只…猫?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是空间能力者!高度危险!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管道外传来另一个镇魂司队员惊恐急促的呼叫!
紧接着,是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和魂力剧烈波动的气息!剩下的队员显然被激怒了,也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准备发动更强的攻击!
“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苏明远一家头顶响起!
沈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上方那狭窄的阴影缝隙中无声滑落,稳稳落在他们面前。他肩头的“影”依旧警惕地盯着管道入口的方向,但那股炸毛的敌意似乎收敛了一些。
“这边!”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开管道侧壁上另一个极其隐蔽、被锈蚀铁皮遮挡着的检修口,露出后面更加幽深、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淤泥的腐败气味。
“快!” 苏明远瞬间反应过来,生死关头容不得犹豫!他一把背起还有些虚弱的苏晚,拉着林薇,紧跟着沈砚,一头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检修口!
身后,管道入口处传来能量武器发射的轰鸣和剧烈的爆炸声!显然镇魂司的攻击落在了空处!
“追!” 气急败坏的怒吼声穿透雨幕。
但沈砚选择的这条检修通道极其复杂,如同迷宫,岔路众多,而且向下倾斜,深入地底。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脚步踩在淤泥里的噗嗤声。
沈砚打头,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异常敏捷,仿佛能视物,精准地避开障碍和深坑。那只小黑猫“影”趴在他肩头,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点鬼火,偶尔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侧翼。
“刚才…是你?” 苏明远喘着粗气,忍不住问道。他指的是那个恐怖的、吞噬一切的坑洞。
沈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答。沉默,就是默认。
苏晚趴在父亲背上,冰冷的污水浸湿了裤脚,恶臭的气味让她阵阵作呕。身体的虚弱和刚才的惊吓让她意识又开始模糊。但沈砚那沉默而挺拔的背影,还有他肩头那只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猫瞳,却清晰地印在了她混乱的脑海里。
这个人,还有他的猫…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知在黑暗污秽的通道里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一个向上的、被几块松动水泥板覆盖的出口。
沈砚停下脚步,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肩头的“影”也竖起了耳朵。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危险后,他小心翼翼地顶开一块水泥板,率先钻了出去。
苏明远背着苏晚,和林薇一起,也狼狈地爬了出来。
外面依旧是雨夜,但已经不是之前的街区。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雨夜中如同沉默的巨兽,空旷的场地上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建筑垃圾。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
“暂时安全了。” 沈砚环顾四周,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看起来像废弃防空洞入口的水泥建筑,“去那里。”
这个防空洞入口比之前的管道更加隐蔽,入口处还有扭曲的钢筋和倾倒的混凝土块作为天然掩护。里面空间不大,但相对干燥,没有积水,只有浓重的尘土味。
苏明远将苏晚小心地放在角落里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板上。林薇立刻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想给女儿盖上,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冰冷潮湿。
“晚晚…冷…” 林薇摸着女儿冰凉的脸颊,声音哽咽。
苏晚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体内那股沉重的搏动似乎因为环境的暂时安全而减弱了一些,但被掏空的虚弱感和刺骨的寒意却更加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刺痛。
沈砚站在入口处,背对着他们,似乎在警戒外面。听到林薇的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苏晚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让苏明远和林薇都紧张起来。
沈砚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蜷缩着的苏晚。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碰触她。他扯开了自己黑色雨衣的领口,露出里面同样被雨水打湿的、略显单薄的深色衬衣领口,以及一小段线条清晰的锁骨。
昏暗中,他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
然后,在苏明远和林薇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血痕出现。
鲜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妖异的色泽。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难以言喻吸引力的能量波动,随着那血珠的沁出,悄然弥漫开来。
那只一直趴在他肩头的小黑猫“影”,闻到这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近乎满足的咕噜声,但那双绿瞳,依旧警惕地瞥着苏晚的方向。
沈砚将沁出血珠的食指,递到苏晚苍白的唇边。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传入苏晚昏沉的意识里:
“张嘴。”
“咬这里。”
“我的血,能喂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