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讨厌这种场合。"安卿鱼第十次调整着领结的位置，镜片后的眼睛不安地扫视着酒店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香槟和香水混合的气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七夜站在他身旁，黑色定制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喉结下方。与平日杀手装扮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完全像个上流社会的贵公子。"放松点，"他低声道，伸手替安卿鱼扶正歪掉的领结，"你紧张得像要拆炸弹。"

"我宁愿拆炸弹。"安卿鱼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腹——三天前制药厂的战斗中，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他，伤口不深却足够恼人。他没告诉林七夜，自己偷偷缝合了伤口，此刻绷带下的皮肤正传来阵阵刺痛。

林七夜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只是递过一杯香槟。"目标在九点钟方向，灰色西装，正在和市长交谈。"

安卿鱼顺着指示看去，找到了李崇明博士——"基因之钥"项目的核心算法设计师，今晚慈善酒会的主讲嘉宾。与想象中不同，这位基因学泰斗看起来像个和蔼的中年教师，圆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记住计划，"林七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你去接触他，套取实验室位置信息。我负责制造干扰。"

安卿鱼咽了口唾沫，香槟的酸涩气泡在舌尖炸开。"如果他不上钩呢？"

"他会。"林七夜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科学家都喜欢同类。"

没等安卿鱼反驳，林七夜已经迈步融入人群，背影挺拔如松。安卿鱼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向李博士的方向移动。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都像被火烧一样疼痛。

"——所以表观遗传学在癌症治疗中的应用前景广阔。"李博士正热情洋溢地讲解着，周围听众频频点头。

安卿鱼等待谈话间隙，清了清嗓子："李博士，您提到的甲基化模式调控，是否考虑了转座子元件的干扰因素？"

李博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转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你研究表观遗传学？"

"安卿鱼，斯坦福生物工程系。"安卿鱼递上伪造的名片，心跳如擂鼓，"您去年在《自然》发表的CRISPR-Cas9递送系统改良论文给了我很大启发。"

"啊！那篇确实花了些功夫！"李博士笑得眼睛眯成缝，热情地握住安卿鱼的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同行！"

安卿鱼感到一丝内疚——李博士看起来如此真诚，而自己却在欺骗他。但想到制药厂发现的那些基因控制实验，他又坚定了决心。

谈话进行得出奇顺利。安卿鱼的专业知识让李博士越来越兴奋，甚至邀请他参加下周的私人研讨会。"就在我的私人实验室，设备比大学先进多了！"李博士压低声音，"实际上，我正在做一个突破性项目，关于基因层面的行为调控......"

安卿鱼心跳加速："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科学往往比小说更神奇！"李博士拍拍他肩膀，"我给你地址，一定要来。"

就在李博士掏出钢笔准备写下地址时，大厅突然响起一阵惊呼。一个侍应生不慎将红酒洒在了一位女士昂贵的礼服上，引起小范围骚动。安卿鱼瞥见林七夜优雅地递上手帕，正低声安慰那位女士——完美的干扰。

"真是笨手笨脚。"李博士皱眉，但还是写下了地址递给安卿鱼，"收好，这是非公开信息。"

安卿鱼刚将纸条塞进口袋，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左腹传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伤口可能裂开了。

"你脸色不太好，年轻人。"李博士关切地问。

"只是...有点闷。"安卿鱼勉强一笑，"可能需要些新鲜空气。"

"去阳台透透气吧，演讲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安卿鱼点头致谢，踉跄着向最近的阳台走去。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栏杆上检查伤口。白衬衫上已经渗出一小片红色，好在黑色西装外套掩盖了痕迹。

"需要帮忙吗？"

安卿鱼猛地回头，林七夜不知何时出现在阳台门口，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没事，只是......"安卿鱼话没说完，一阵剧痛让他弯下腰。

林七夜两步上前扶住他，手掌触到湿润的布料时眼神一凛："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制药厂那天...小伤而已。"安卿鱼试图站直，却被林七夜强硬地按坐在阳台长椅上。

"小伤？"林七夜解开他的西装外套，看到白衬衫上扩大的血迹时眼神阴沉得可怕，"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卿鱼避开他的视线："你当时伤得更重...而且我能处理。"

"愚蠢。"林七夜的声音冷得像冰，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掀开衬衫下摆。伤口确实不大，但已经部分开裂，细密的缝合线被血染红。"医用胶带呢？"

"内...内袋。"安卿鱼声音发颤。夜风突然变得很冷，或者是他开始发烧了。

林七夜从安卿鱼西装内袋找出微型医疗包，熟练地消毒、重新包扎。他的手指温暖而稳健，偶尔擦过皮肤引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你应该在安全屋休息。"林七夜低声道，声音里的责备掩盖不住关切。

"任务更重要。"安卿鱼注视着他低垂的睫毛，"而且...我发现了些奇怪的事。"

林七夜抬头，两人视线在月光下交汇。

"李博士提到的研究细节...与组织给我们的简报不符。"安卿鱼轻声道，"他说项目始于三年前，但莫先生说是五年。还有资金流向..."

林七夜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怀疑组织在误导我们？"

"或者李博士在说谎。"安卿鱼犹豫道，"但直觉告诉我...他没有。"

林七夜沉默片刻，突然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安卿鱼肩上。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让安卿鱼心跳漏了一拍。外套上残留着林七夜的体温和淡淡的龙舌兰香气，莫名令人安心。

"先完成任务，"林七夜最终说，"回去再讨论这个。"

安卿鱼点头，却舍不得立刻起身离开这个私密的空间。月光下的林七夜看起来与平日不同，少了些杀手的冷峻，多了几分人性的复杂。他想起高烧中林七夜无意识的那句"组织骗了我们"，想问又不敢问。

"该回去了。"林七夜伸手拉他起来，指尖在安卿鱼手腕内侧多停留了一秒，"能走吗？"

"嗯。"安卿鱼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脸上的热度。

回到大厅，李博士已经开始演讲。安卿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发现内容与公开论文有很大出入——更多关于"基因行为调控"的实验数据，几乎就是在描述如何通过基因编辑控制人类意志。

"......通过特定基因序列的激活，我们可以精确调节测试对象的攻击性、服从性甚至情感反应......"李博士兴奋地展示着图表。

安卿鱼感到一阵恶寒。这远不止是生物武器，而是彻底的人类控制技术。他偷瞄林七夜，后者面无表情，但指节因握拳而发白。

酒会结束已是午夜。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安卿鱼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脚步开始虚浮。

"车在那边。"林七夜指向角落的一辆黑色轿车。

就在他们距离车子还有十米时，安卿鱼突然抓住林七夜手臂："等等！那不是我们的车！"

林七夜立刻警觉，但为时已晚。三道人影从阴影中扑来，其中一人手持注射枪——与制药厂见过的同款。

"趴下！"林七夜将安卿鱼护在身下，同时拔出手枪。消音器的闷响后，最前面的袭击者倒地。

安卿鱼忍着剧痛掏出手机，几秒内黑入停车场安保系统。"三十秒后灯光会熄灭！"他喊道，同时看到另一个袭击者举起武器瞄准林七夜后背。

没有思考的时间，安卿鱼扑上去推开林七夜。注射枪的蓝光闪过，他感到右肩一阵刺痛。

"安卿鱼！"林七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停车场陷入黑暗。安卿鱼模糊听到打斗声、闷哼声，然后是林七夜焦急的呼唤。他试图回应，但一股奇怪的麻木感从肩膀蔓延至全身。右手的生物监测手环疯狂闪烁红光——基因药剂正在侵入他的系统。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袭击者全部倒地。林七夜跪在安卿鱼身旁，脸色惨白。"坚持住，"他撕开安卿鱼肩部的衣料，看到注射点周围已经泛起诡异的蓝色脉络，"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安卿鱼艰难地呼吸，"但...李博士的地址..."他试图掏出口袋里的纸条。

林七夜一把抱起他："别管什么地址了！我们得立刻——"

"不！"安卿鱼用尽力气抓住他衣领，"纸条...在我...口袋...拿走..."

林七夜颤抖的手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自己口袋，然后将安卿鱼抱起。安卿鱼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听到他心脏狂跳的声音。

"别睡！跟我说话！"林七夜几乎是吼着命令，奔跑的颠簸让安卿鱼伤口剧痛。

"你...真吵..."安卿鱼微弱地笑了，"像个...担心丈夫的...小妻子..."

"闭嘴，白痴。"林七夜的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保持清醒，听见没？我不准你死。"

安卿鱼想再调侃几句，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最后的感觉是林七夜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