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透过艺术中心的玻璃窗，在陈晓旭的画稿上投下菱形光斑。 她正在临摹一幅梵高的《向日葵》，笔尖却在触及花瓣时顿住——画纸角落不知何时多了道折痕，像极了父亲攥着报名表时指节的形状。
三个月前那个签完字的傍晚，父亲把表格递给她时，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她手腕。她突然想起童年唯一的合照：父亲抱着三岁的她站在画展门口，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与周遭格格不入，却执意要买下她伸手够到的明信片——画面上正是一束燃烧般的向日葵。
“陈晓旭，楼下有人找。”宿管阿姨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她匆忙下楼，却在看到父亲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时愣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脚尖不自在地碾着落叶。
“爸？你怎么来了？”
父亲没说话，将纸袋塞给她：“……美术老师说你缺这种颜料。”袋子里是整套温莎牛顿的水彩，她在画册里标记过无数次的牌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父亲突然指着她身后的公告栏：“那个……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你报名了？”
她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海报上“光与成长”的主题正被夕阳镀上金边。“嗯，”她攥紧画稿，“想试试。”
父亲喉头滚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你妈走前留给你的，说等你‘找到自己的太阳’再给你。”信封边缘被摩挲得发毛，邮戳日期停在十年前的秋天。
回到宿舍拆开信封，泛黄的信纸上是母亲清秀的字迹：
“小旭，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或许已经能像向日葵一样追着光生长了。爸爸总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但他偷偷给你报过绘画班，在你睡着后把你揉成团的画稿一张张展平。他只是不懂怎么说‘我爱你’，就像不懂向日葵为何永远朝着太阳——其实不是太阳选择了花，是花用整个生命追逐着光。”
信纸飘落时，一张照片从夹层滑出：年轻时的父亲站在画室里，正笨拙地临摹着《星月夜》，背后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角落写着“送给我的小太阳”。
全国大赛的终评现场，陈晓旭的作品《未拆的画框》引发了评委热议。 画布中央是两个背对背的身影：父亲握着扳手修理画框，她握着画笔描摹星空，而画框里空无一物——直到观众走近，才发现镜面反射出自己的模样。
“这个构图很有意思，”评委指着画框边缘的细节，“为什么要在父亲的工具上画向日葵花纹？”
她想起上周回家时，父亲塞给她的工具箱：“你妈以前总说我手笨，连画框都钉不好。”箱底躺着枚生锈的钉子，钉帽上刻着模糊的花瓣纹路。
颁奖礼当晚，父亲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电视上看到你了，那个画框……画得像我。”电流声里夹杂着隐约的笑意，“你妈要是还在，肯定夸你比她当年画得好。”
寒假回家，陈晓旭在父亲的床头柜发现了本素描本。 扉页贴着她幼儿园时的涂鸦，后面是父亲笨拙的临摹：从她获奖的《云隙之光》到大赛的《未拆的画框》，每一笔都用尺子比着画，橡皮屑填满了纸页缝隙。最后一页是最新的画：向日葵花田里，父亲和她并肩站在画架前，他手里的扳手正折射出阳光。
“……瞎画着玩。”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耳朵尖微微发红。她转身抱住他，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颜料香。窗外的雪正簌簌落下，却有束光从云隙间漏下，照亮了画纸上未干的向日葵花瓣。
客厅的旧画框里，终于填上了内容——不是获奖证书，而是那张十年前的合照。照片背面，父亲用铅笔添了行字：“我的小太阳，现在换我追着你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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