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地窖入口处摇曳,如萍和依萍踩着湿冷的石阶缓缓下行。身后雪琴的脚步声停在上方,厚重墙壁将一切隔绝成密闭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封印在这片幽深的地下。
她们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间低矮而阴暗的地窖,四壁斑驳,墙角堆满积尘的旧物。中央那张木椅早已空了,只剩男人离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走了。”依萍低声说。
如萍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照片上。那些泛黄的纸页被脚步碾过,边缘卷曲,却依旧清晰可辨。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拾起一张照片,心脏猛然收紧——画面中是一个身穿日本军官制服的男人,眉眼轮廓竟与自己惊人相似。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依萍捡起另一张照片,眉头紧蹙:“这不是巧合。”
两人开始翻找周围的杂物,试图从这些尘封的记忆中拼凑出真相。破旧箱子里堆满了衣物、信件、老式怀表与褪色的勋章。每一件物品都像是被岁月遗忘的碎片,如今却被一双双手重新拾起。
“这里还有。”依萍抽出一叠整齐的信纸,上面是工整的日文笔迹。
如萍接过,逐字辨认。信中提及一个名字——沈明远,正是那位自称她生父的男人。信件内容讲述了一段关于陆家军火图的秘密交易计划,署名者赫然是雪琴。
“她不是疯子。”如萍低声道,“她是间谍。”
依萍沉默片刻,轻声问:“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如萍的手指紧紧攥住信纸一角,眼神游移不定。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陆振华对她一贯的疏离,想起秦五爷袖口露出的图案、枪柄上的标志……所有线索像一条条细线,正在悄悄编织成一张网。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但我想知道更多。”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雪琴冰冷的声音:“你们已经看得够多了。”
如萍猛地抬头,只见雪琴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短刀,神情复杂。
“告诉我。”如萍站起身,直视她的眼睛,“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琴冷笑一声:“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你能接受的版本?”
“我要全部的真相。”如萍坚定地说。
雪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曾是日本商会安插在陆家的眼线。那时候,陆振华刚刚接手家族生意,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沈明远——他的结义兄弟。沈明远的妻子是个日本人,为日本商会提供情报。他们计划用调包的方式,将真正的陆家继承人换成他们的孩子,以控制陆家。”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晚,我在产房外亲眼看着他们抱走婴儿,换上了另一个女婴。那个女婴,就是你。”
如萍只觉胸口一阵窒息,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心脏。
“沈明远后来知道了这件事。”雪琴的声音愈发低沉,“但他选择了沉默。直到战争结束,他带着你逃出了上海,隐姓埋名生活。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可惜……命运从不允许背叛者真正逃脱。”
“那你呢?”依萍冷冷追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琴嘴角浮现一抹苦笑:“因为我爱陆振华。我本可以揭发这一切,但我选择了隐瞒。我以为只要能成为陆家的一份子,就能拥有他的一切。”
“结果呢?”依萍反问。
“结果是我失去了一切。”雪琴低声说,“包括我自己。”
地窖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穿过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对过往岁月的哀悼。
“那张地契……”如萍忽然开口,“你说它是假的,为什么?”
雪琴抬起眼,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旧箱子上:“因为真正的地契,藏在这里。”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如萍接过展开,果然看到熟悉的印章与陆振华的亲笔签名。
“这张才是真的。”雪琴说,“我偷走的是假的,只是为了逼何家出手,让陆家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如萍盯着她。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曾经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雪琴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我付出了一切,却被当作棋子抛弃。现在,轮到你们看清一切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拔出短刀,朝门口冲去!
“拦住她!”依萍大喊。
如萍反应极快,冲上前抓住雪琴的手腕。两人纠缠在一起,刀锋划破空气,擦过如萍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背叛!”雪琴嘶吼,“你以为你比我们干净吗?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
如萍咬牙,猛地将她扑倒在地,夺下短刀。雪琴挣扎着,眼中泪光闪烁,最终瘫软下来,低声呢喃:“一切都结束了。”
外面忽然传来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晃动。灰尘簌簌落下,墙缝中渗出一股焦味。
“她引爆了什么东西!”依萍惊呼。
如萍立刻拉着依萍向外跑,刚冲出地窖,身后便轰然塌陷,碎石飞溅,尘烟滚滚。教堂的一面墙轰然倒塌,瓦砾堆中,只剩下一片废墟。
两人喘息着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心中皆是一阵悸动。
“遗嘱……还在里面。”如萍喃喃。
“我们必须回去。”依萍说。
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废墟,开始清理石块。夜风凛冽,吹乱了如萍的长发,也吹散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
一块石板下,一只老鼠窜出,嘴里叼着半张残破的纸条。如萍没注意,只是低头翻找,忽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一枚带血的怀表。
她颤抖着捡起,轻轻打开表盖。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予吾儿,愿其一生平安。”
下面,还有一个熟悉的符号——与秦五爷枪柄上、尔豪玉佩上、货船标识上完全一致的图案。
如萍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是……陆振华的怀表。”依萍低声说。
“不。”如萍摇头,声音哽咽,“这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
远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照亮了她手中的怀表。金属表面反射出微弱的银光,仿佛映照出一段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风起,夜更深。
如萍望着手中怀表,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