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癌变
冰冷的雨水疯狂抽打着越野车扭曲的挡风玻璃,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旋即又被浑浊的泥水覆盖。引擎发出濒死的嘶吼,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呻吟和车身剧烈的颤抖。车身内部,如同一个正在被缓慢消化的金属胃囊。
“滋滋…啪啦!”
中控台猛地爆开一团电火花,仪表盘瞬间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几盏血红的故障灯疯狂闪烁,将陈警官铁青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方向盘下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活物啃噬金属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腐败甜腥的诡异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该死!它还在吃!”陈警官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车身几乎侧倾,轮胎在泥泞中发出刺耳的尖叫。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
景象令人窒息。
江轻白几乎被那层深紫色的活体菌毯完全覆盖,像一具包裹在怪异琥珀里的标本。菌毯表面粘稠湿滑,在颠簸中不断蠕动、起伏,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生命在其下脉动。它贪婪地吞噬着车内的一切——皮革座椅被蚀穿,露出锈迹斑斑的弹簧骨架;金属门框和支架被深紫色的菌丝藤蔓紧紧缠绕、包裹,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血管,搏动着深紫色的幽光,所到之处,金属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几根格外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从断臂处伸出,深深扎入车顶棚和底盘,随着车身的震动而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更响亮的“沙沙”声和金属的哀鸣。
阿杰紧贴着车门,尽量远离那片疯狂蔓延的紫色地狱。他一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把手,另一只手紧握着苗刀的刀柄。刀鞘上的古老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几乎被紫色幽光吞噬的银芒。他盯着江轻白唯一露出的头颅。那张脸覆盖着一层不自然的、冰冷的深紫色,如同石雕。左眼中燃烧的粘稠紫焰,空洞地穿透车顶,仿佛凝视着另一个维度。在那火焰的深处,阿杰似乎看到了圣所内那场惊天动地的暴乱,看到了墨竹燃烧着污秽绿焰的双眼,看到了那致命的握拳…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前面!快到了!”阿杰嘶声喊道,手指死死指向雨幕前方。
浓雾翻滚,如同垂死的巨兽吞吐着气息。在混沌的灰暗边缘,几点昏黄的光晕顽强地穿透雨幕,摇曳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低矮建筑的轮廓——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密林边缘的木屋。微弱的灯火,在这片被死亡和污秽浸透的山林里,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坐标。
陈警官咬紧牙关,将油门踩到了极限。引擎发出濒临解体的咆哮,车身剧烈地弹跳着,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底盘零件松脱的哐当声和菌丝啃噬的沙沙声。越野车如同一个拖着沉重癌变的垂死病人,嘶吼着,一头撞破浓雾的帘幕,冲向那昏黄的光亮!
囚笼前的顿悟
圣所内,时间仿佛凝固。
冰冷的能量束缚光束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缠绕在墨竹赤裸的身躯上。它们并非物理的锁链,而是纯粹的能量场,带着强大的神经麻痹和力量抑制效果,深入骨髓,灼烧着每一根神经。皮肤下,那些刚刚还如同狂舞荆棘的深紫色纹路,此刻如同被抽干了生命力,黯淡、萎缩,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下,只剩下微弱的搏动。胸膛中央,那个象征着容器身份的“卍”字图腾,光芒几乎熄灭,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如同烙铁烫伤的丑陋疤痕。
源自灵魂核心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混乱的意识。每一次冲刷,都让那刚刚爆发的、污秽而狂暴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洗脑指令冰冷的白光乘虚而入,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意识最深处,一遍遍重复着那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清除反抗意志!】
【服从最高指令!】
【回归容器序列!】
【融入母体意志!】
“呃啊…”墨竹的身体在光束的禁锢下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燃烧着幽绿色污秽火焰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融合舱,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狰狞口器,正无声地等待着他。舱内布满了闪烁紫芒的神经接口和搏动的生物导管,它们如同活物的触须,微微蠕动,散发着冰冷而饥渴的气息。融合舱后,是那片代表终极虚无的、粘稠搏动的暗紫色组织海洋——“母体意志”的本体。一旦进入那融合舱,他的意识、他的存在,将被彻底抹除,化作“母体”延伸出的又一个苍白容器。
几步之外,那几名身着厚重白色动力装甲的“净化者”正一步步逼近。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冰冷,踩在流淌的淡紫色营养液和破碎的金属残骸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手中特制的能量拘束棒顶端,闪烁着不祥的、足以压制共生体狂暴能量的深紫色电弧。面罩后的视线,冰冷如扫描仪,锁定着墨竹,如同锁定一件即将被回收处理的故障物品。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
就在这意识被剧痛、虚弱和洗脑指令撕扯得濒临破碎的瞬间,墨竹燃烧着绿焰的双眼,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聚焦!
焦点并非融合舱,也非步步紧逼的净化者。
而是那只手!
那只属于‘先生’的、刚刚做出握拳动作的右手!
一切的剧痛!一切的虚弱!一切的压制!都源于那个看似轻微的动作!那不是一个攻击,也不是一个命令的传递……那是一个启动!
一个启动某种早已深植于他血脉、灵魂、甚至每一个细胞深处的……终极枷锁的动作!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炽热流星,一个冰冷、清晰、带着亵渎与狂怒的认知,穿透了混乱的意识迷雾,狠狠烙印在墨竹的灵魂深处:钥匙!
那只手……是启动枷锁的钥匙!
它掌握着直接作用于“麟阙”核心、作用于他这具被改造的躯壳、作用于他灵魂本源的……最高权限密钥!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亵渎的狂怒!他存在的意义,他挣扎的痛苦,他力量的源泉与枷锁……竟都掌握在眼前这个冰冷的“伪神”手中!仅仅是一个握拳的动作,就足以将他打回原形,将他重新推入那永恒的虚无囚笼!
“嗬…嗬嗬…”粘稠的、混合着紫色营养液和血沫的液体,从墨竹因剧痛而扭曲的嘴角溢出。他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如同砂轮打磨骨骼的低吼。幽绿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疯狂地跳动、压缩,虽然被能量光束和剧痛压制得无法爆发,但那火焰深处燃烧的,已不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刻骨仇恨与亵渎的意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先生’那只垂落回身侧的右手。那不再是一只普通的手,那是悬挂在他命运咽喉上的……**钥匙与绞索!
守林人小屋
“砰!”
失控的越野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断了小屋前腐朽的木栅栏,车身剧烈一震,终于在一个泥水坑里歪斜着停了下来。引擎盖下冒出滚滚浓烟,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菌丝腐蚀的甜腥。车头深深凹陷,前保险杠几乎脱落。
“快!下车!”陈警官踹开变形的车门,跳入冰冷的雨水中,泥浆瞬间没过了脚踝。他迅速举枪,警惕地扫视四周。雨幕中的木屋比远处看到的更加破败,墙壁布满霉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但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却异常稳定,像一只在风雨中固执睁开的眼睛。
阿杰顾不上泥泞,猛地拉开后车门。一股浓烈的腐败腥气扑面而来。江轻白身上的深紫色菌毯在撞击后似乎变得更加“兴奋”,蠕动得更加剧烈,更多的菌丝藤蔓如同嗅到猎物的毒蛇,从车门缝隙和破损的车身孔洞中探出,贪婪地伸向潮湿的泥土和腐朽的木栅栏残骸。它们接触泥土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深紫色的光泽似乎更加幽暗了一分。
“轻白!撑住!”阿杰低吼一声,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伸手去拖拽江轻白。覆盖着菌毯的身体冰冷坚硬,滑腻异常。他抓住江轻白未被完全覆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外拖拽。那些缠绕在车内金属支架上的菌丝藤蔓发出令人牙酸的拉伸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吸盘在拼命吸附。阿杰拔出苗刀,刀锋上流淌的微弱银光一闪,狠狠斩向几根最粗壮的连接藤蔓!
噗嗤!噗嗤!
深紫色的粘液飞溅,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泥地上冒出青烟。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疯狂扭动。阿杰趁机猛地一拽,终于将江轻白沉重的身体拖出了车厢,重重摔在泥水里。
“谁?!”
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小屋门口传来。破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泄出,照亮门前一小块区域。一个穿着破旧雨衣、身形佝偻的老人举着一把老式猎枪,枪口对准了泥泞中的不速之客。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却透着山民特有的彪悍和警惕,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蠕动的深紫色物体和旁边两个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人。
“警察!别开枪!”陈警官立刻高举证件,雨水冲刷着证件上的警徽,“我们遇到意外!有人重伤!需要帮助!”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嘶哑而急迫。
老守林人的目光扫过证件,又落在昏迷不醒、被诡异深紫色物质包裹的江轻白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和本能的恐惧。那东西散发的气息,让他握着猎枪的手微微发抖。他活了快七十年,在这片老林子里见过无数怪事,但从未见过如此邪异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老守林人的声音带着颤音。
“一种…感染!很危险!但我们现在需要避雨,处理伤口!”阿杰急切地解释,同时警惕地看着江轻白身上的菌毯。那些菌丝正贪婪地吸收着泥水中的养分,蠕动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一丝,甚至有几根细小的分支如同活物般,试探性地伸向小屋腐朽的门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爆鸣猛地从他们身后报废的越野车里炸响!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生命活性的暗紫色光芒,如同粘稠的液体,从车窗缝隙、车门破口、引擎盖的裂缝中汹涌地渗透出来!那光芒瞬间将整个车身轮廓勾勒出来,如同一座正在由内而外发光的、蠕动着的诡异棺椁!
光芒中,那些深紫色的菌丝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地膨胀、增殖!它们如同无数活着的巨蟒,瞬间撑破了本就残破的车身钢板!金属撕裂的巨响刺破雨幕!整辆越野车在阿杰、陈警官和老守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如同一个被内部怪物撑爆的卵壳,轰然解体!无数扭曲蠕动的、闪烁着暗紫色幽光的巨大藤蔓从中狂涌而出,如同深渊巨兽的触手,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那座亮着灯的小屋,疯狂地鞭打、缠绕、侵蚀而去!
钥匙的阴影
圣所内,冰冷的寂静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净化者”沉重的动力靴踩在混合着营养液、血污和金属碎片的冰冷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他们手中的能量拘束棒顶端,深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如同毒蛇的信子,锁定了被能量光束死死禁锢的墨竹。
“目标约束稳定。生命体征紊乱,但核心能量反应被强制压制在阈值之下。”为首的净化者面罩下传出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汇报,声音在空旷的圣所内回荡,“准备执行最终引导程序。”
束缚光束的力量似乎又加强了一分,墨竹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几乎要跪倒在地。源自灵魂的剧痛和那种被“钥匙”强行剥夺力量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点清醒。幽绿色的火焰在眼中剧烈地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意识被洗脑白光冲击的剧烈眩晕。
融合舱的舱门无声地滑开得更大了,里面那些搏动的神经接口和生物导管似乎感应到了“容器”的靠近,微微兴奋地颤动着,紫芒闪烁的频率加快。舱内深处,连接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母体”海洋的接口,散发出一种古老、冰冷、带着绝对吞噬意志的波动。那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墨竹的意识,试图瓦解他最后的抵抗。
‘先生’静静地站在平台边缘,纯黑色的面罩如同深渊的入口,倒映着墨竹挣扎的身影和融合舱冰冷的轮廓。那只刚刚启动了“钥匙”、决定了墨竹命运的右手,此刻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绝对的掌控,无需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呃…钥…匙…”墨竹的喉咙里再次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次发声都牵扯着全身被能量光束灼烧的剧痛。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先生’那只手上。愤怒、仇恨、被亵渎的狂躁,以及一种冰冷到骨髓的认知——只要那只“钥匙”还在,他的挣扎,他的力量,甚至他的存在本身,都不过是对方掌中的玩物。反抗?毁灭?在最高权限的钥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一名净化者已经走到他侧前方,伸出覆盖着厚重装甲的手臂,试图抓住他无力的胳膊进行强制引导。另一名净化者则举起了能量拘束棒,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微弱反抗。
就在那冰冷的装甲手指即将触碰到墨竹皮肤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源自同根同源血脉的剧烈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穿透了遥远的空间阻隔和圣所厚重的合金壁垒,狠狠撞入了墨竹濒临崩溃的意识核心!
这波动并非来自‘先生’,也并非来自眼前的融合舱!
它来自……极其遥远的、某个特定的方向!
它充满了痛苦、狂暴、失控的侵蚀……以及一种……对“钥匙”权限的微弱干扰和亵渎!
这股波动,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压制墨竹的剧痛和洗脑指令的冰层!他那双燃烧着污秽绿焰、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眼睛,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芒!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困兽濒死反扑的嘶吼从墨竹喉咙深处炸响!被能量光束禁锢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源自血脉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挣扎力量!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大炽,虽然无法冲破能量光束的束缚,却让他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硬生生将即将抓住他的净化者手臂弹开!
他布满血丝、燃烧着污秽绿焰的双眼,猛地转向圣所某个方向的合金墙壁,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金属,死死“盯”向遥远波动传来的源头!那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狂暴的憎恨……以及一丝……仿佛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扭曲的希望!
是谁?
是谁在干扰“钥匙”?
是谁……在分担那源自“母体”的、足以压制“麟阙”的终极权限?!
圣所内,所有净化者的动作都为之一顿。‘先生’那深渊般的黑色面罩,也极其细微地……转向了墨竹目光所及的方向。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首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异常…波动…检测…”
能量光束在墨竹疯狂的挣扎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融合舱的紫芒急促闪烁。遥远的未知之地传来的亵渎波动,如同投入棋盘的变数,让这冰冷的囚笼瞬间布满了危险的裂痕。钥匙的阴影,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