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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浮云12.好友

KPL:月华如水

夏季赛前的集训期,是所有队伍最枯燥也最紧张的日子。

每天重复同样的流程:起床、训练赛、复盘、吃饭、训练赛、复盘、排位加练、睡觉。日子像被复印机一张一张吐出来,每一张都差不多。

但对于徐必成来说,这段日子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余听月会在游戏里给他发消息。

不是每天都有,但大多数时候都有。

“打不打?”

“开。”

“来了。”

简短,干脆,像她这个人一样。

徐必成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先深呼吸一下,然后回一个“开”字。不多打,不少打,就一个字。他怕打多了显得太热情,打少了显得太冷淡。

他想要的自然,是装的。

但他装得很好。

两个人一起打排位的次数越来越多,明明都是射手位,但余听月其他位置也玩的十分出色,余听月一开始经常把射手位让给徐必成,但后面徐必成更倾向于在余听月心情不错时玩辅助,两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余听月有一次在局内打字说:“你是不是能预判我的走位?”

徐必成回了一个句号。

她又打了一行:“每次我往哪边走你都知道,好像你在我脑子里装了定位一样。”

徐必成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

他看了她几百个小时的直播,存了几十个G的录像,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她的走位习惯。她什么时候会往左,什么时候会往后,什么时候会激进,什么时候会保守——他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他不能这么回。

他打了两个字:“巧合。”

余听月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巧合了几十把了。”

徐必成没有回复。

他怕再说下去,就藏不住了。

……

关系真正开始变亲近,是在一次连败之后。

那天晚上,余听月的状态不太好。不是操作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她连跪了三把,每一把都是败方MVP。

徐必成看得出来,她的打字速度变慢了,每次死后等待复活的时间也变长了。

第四把,又输了。

结算界面,余听月没有退出房间。

徐必成也没有退。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房间里,谁都没说话。游戏界面的背景音乐在循环播放,低沉的大提琴声,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余听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徐必成回:“你也没说。”

余听月:“我心情不好。”

徐必成看着这行字,心脏缩了一下。

她很少说自己的心情。直播间里不说,游戏里不说,和“阴暗小白菜”打了快两个月排位,她从来不说自己开心还是不开心。

今天是第一次。

他打字:“看出来了一直在送。”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个玩笑会不会太过了?

深夜坐在训练室里的余听月被气笑了,无奈的打字回了一个“滚。”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安慰人一直都这样吗?”

徐必成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不会安慰人。但我会打游戏。我来c,你还打不打?”

余听月沉默了几秒。

“打。”

从那之后,她开始偶尔跟他多说几句话。

不是很多,也不是很私密。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今天训练赛被对面打野抓崩了”“我们新中单被队长像带小弟一样带着到处走”“基地的空调坏了,热死了”。

像往湖水里丢小石子,不疼不痒,但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徐必成把这些石子一颗一颗地收好,存在备忘录里,上了锁。

但问题也来了。

AG和eStar的训练赛安排得很密。两支队伍都是争冠级别的强队,互相约训练赛是常态。有时候徐必成正在和余听月排位,教练突然喊“训练赛开了”,他只能匆匆打一句“有事,先下了”,然后退出游戏。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余听月回了一个“哦”。

第二次,她回了一个“好”。

第三次,她什么都没回。

但第四次,她发了消息:“你是不是每次‘有事’都是去打训练赛?”

徐必成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她就会追问“你是哪个队的”。说“不是”——那就是撒谎,而且她已经猜到了。

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余听月没有追问是哪个队。

但她发了一条:“你们队训练时间好不固定。”

徐必成松了口气。

他想,她大概真的以为他是一个还在青训营挣扎的选手,训练时间乱七八糟,随时可能被教练叫走。

这个误会,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澄清,还是不想。

还有的时候,是余听月迟到。

eStar的训练赛结束得晚,或者她在跟新队友磨合,或者SK在加复盘。她会提前发消息:“今天可能要晚一点,等我。”

徐必成每次都回:“好。”

然后他就开着游戏界面,盯着好友列表里她的头像,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他不催她,不问她“好了没有”,不发任何消息。

他只是等。

因为他知道,她会来的。

有一次,余听月迟到了四十分钟才上线。她发来消息:“久等了,SK拉着复盘,走不掉。”

徐必成回:“没事。”

余听月:“你每次都说没事。”

徐必成:“因为确实没事。”

余听月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脾气也太好了。”

徐必成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因为队友一个失误就黑脸的样子,想起自己在赛场上被对手针对时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

脾气好?

不是的。

只是因为对面是她。

连续两次迟到之后,余听月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加个微信吧。游戏里有时候看不到消息,微信方便一点。”

徐必成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加微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存在于游戏之外”的人。不是一个随打随散的路人,不是一个排完就忘的游戏好友,而是一个她愿意在生活里留一个位置的人。

哪怕那个位置很小。

他回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他立刻切出了游戏,打开微信,开始翻自己的朋友圈。

他发过的东西不多——夺冠的照片,训练室的夜宵,路边看到的一只猫。但这些照片里,有AG的队服,有基地的背景,有队友的脸。

任何一张,都能暴露他的身份。

他开始删。

夺冠的照片——删。

和爱思的合照——删。

基地窗外的夜景——删。

路边那只猫——留着。猫没有信息量。

删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头像和昵称。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昵称是一个句号。没有个性签名,没有地区,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像一个刚注册的空白账号。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微信号发给了余听月。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到的。

头像是一个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细细的,像一道银色的眉。昵称是“听月”。

徐必成点了通过。

然后他盯着聊天界面,那个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

余听月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哪个队的?”

徐必成的手指顿住了。

他打了一行字:“青训的,没打上首发那个。”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一个很小的队伍,你没听过。”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撒谎,他已经撒了很多了。再撒一个,他觉得自己会吐。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不重要。”

余听月发了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一行字:“反正不是你们队的对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又不暴露身份的回答。

余听月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哦”。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以后游戏时间就在微信说。你迟到或者我迟到,都说一声,不用干等。”

徐必成看着“干等”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等。

……

加上微信之后,两个人的聊天变多了,但也没有多很多。

余听月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她发消息通常只有一个目的——约游戏。

“今晚打不打?”

“训练赛提前结束了,来?”

“今天状态不好,不打排位了,练练对线,你来不来?”

徐必成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回一个“来”字。

不多不少,就一个字。

但有时候,她会发一些不是约游戏的消息。

比如一张照片——训练室窗外的晚霞。配文:“今天天气不错。”

徐必成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一片橘红色的天空,云被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深橙到浅粉,像被水彩晕开一样。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一点点窗户的边框,蓝白色的,是eStar基地的窗户。

他存了这张照片。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看。”

余听月:“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徐必成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真的好看。”

余听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徐必成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意识到,她在跟“阴暗小白菜”聊天。一个她以为的青训淘汰者,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AG一诺。

不知道他是KPL春季赛总冠军射手。

不知道他就是在春决赢了她的人。

她不知道。

他骗了她。

那天晚上,徐必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欺骗”两个字。

他不是故意要骗她的。一开始,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阴暗小白菜”是AG一诺,怕她觉得奇怪,怕她疏远他。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撒了太多谎——“以前青训的”“没打上首发”“一个很小的队伍”——每一个都是假的。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用这个不存在的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她跟“阴暗小白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那个不存在的人说的。

不是对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余听月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明天有训练赛,可能晚一点上线,到时候喊你。”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盯着这行“好”,看了很久。

他想发一条消息过去。想说“其实我是AG一诺”,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想说“我不是什么青训淘汰者”。

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删掉。打了,删掉。

他想起罗思源在饭局上说的那句话:“希望你不要用看热闹的心态去认识她。”

不是看热闹。

但他用的,是虚假的身份。

这比看热闹更过分。

徐必成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弯新月。

新月。

她的微信头像就是新月。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的。

不是脾气好。

是心虚。

因为他对她撒了谎,所以不敢催她,不敢生气,不敢有任何要求。他只能等,只能回“好”,只能说“没事”。

他以为那是温柔。

其实是愧疚。

……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徐必成坐在训练室里,没有去打排位。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听月,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它看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不敢。

不是怕她生气——他怕她生气之后,连“阴暗小白菜”这个身份都不要了。如果他连这个身份都没有,他就真的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留在她的世界里了。

AG一诺进不去。

阴暗小白菜至少还能跟她说几句话。

他放下了手机。

爱思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怎么。”徐必成说,“训练赛几点开始?”

“还有半小时。”

“那我再打一把排位。”

他打开游戏,看到余听月在线。她的状态是“组队中——5/5”,和队友在一起。

他没有发消息,没有邀请她,只是看着她的头像亮在那里。

绿色的圆点,亮着。

像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信号灯。

他想起自己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最好时机。

第一次撒谎的时候,他应该说“我是AG一诺”。但他没有。

第二次,他应该说“我是职业选手”。但他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有机会说,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沉默。

现在他已经说了太多次谎,已经在这个谎言里陷得太深。

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爬出来。

余听月发来一条微信:“今晚不打排位了,队内五排。明天再打。”

徐必成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听月。”

发出去之后他愣住了。他没有打算发的,手指自己动了。

余听月回了一个问号。

徐必成看着那个问号,心脏跳得很快。

他打了一行字:“没什么。早点休息。”

余听月回了一个“嗯”。

徐必成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管坏了一根,嗡嗡地响。

他想起自己朋友圈删掉的那些照片——夺冠的、和队友的、基地的。他一张一张地删,像在擦掉自己的痕迹。

他想让“阴暗小白菜”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她相信了。

因为她没有理由怀疑。谁会用一个KPL冠军射手的身份,去假装一个青训淘汰者?

没有人会。

所以她信了。

而他用她的信任,骗了她。

徐必成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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