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赛前的集训期,是所有队伍最枯燥也最紧张的日子。
每天重复同样的流程:起床、训练赛、复盘、吃饭、训练赛、复盘、排位加练、睡觉。日子像被复印机一张一张吐出来,每一张都差不多。
但对于徐必成来说,这段日子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余听月会在游戏里给他发消息。
不是每天都有,但大多数时候都有。
“打不打?”
“开。”
“来了。”
简短,干脆,像她这个人一样。
徐必成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先深呼吸一下,然后回一个“开”字。不多打,不少打,就一个字。他怕打多了显得太热情,打少了显得太冷淡。
他想要的自然,是装的。
但他装得很好。
两个人一起打排位的次数越来越多,明明都是射手位,但余听月其他位置也玩的十分出色,余听月一开始经常把射手位让给徐必成,但后面徐必成更倾向于在余听月心情不错时玩辅助,两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余听月有一次在局内打字说:“你是不是能预判我的走位?”
徐必成回了一个句号。
她又打了一行:“每次我往哪边走你都知道,好像你在我脑子里装了定位一样。”
徐必成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
他看了她几百个小时的直播,存了几十个G的录像,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她的走位习惯。她什么时候会往左,什么时候会往后,什么时候会激进,什么时候会保守——他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他不能这么回。
他打了两个字:“巧合。”
余听月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巧合了几十把了。”
徐必成没有回复。
他怕再说下去,就藏不住了。
……
关系真正开始变亲近,是在一次连败之后。
那天晚上,余听月的状态不太好。不是操作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她连跪了三把,每一把都是败方MVP。
徐必成看得出来,她的打字速度变慢了,每次死后等待复活的时间也变长了。
第四把,又输了。
结算界面,余听月没有退出房间。
徐必成也没有退。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房间里,谁都没说话。游戏界面的背景音乐在循环播放,低沉的大提琴声,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余听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徐必成回:“你也没说。”
余听月:“我心情不好。”
徐必成看着这行字,心脏缩了一下。
她很少说自己的心情。直播间里不说,游戏里不说,和“阴暗小白菜”打了快两个月排位,她从来不说自己开心还是不开心。
今天是第一次。
他打字:“看出来了一直在送。”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个玩笑会不会太过了?
深夜坐在训练室里的余听月被气笑了,无奈的打字回了一个“滚。”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安慰人一直都这样吗?”
徐必成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不会安慰人。但我会打游戏。我来c,你还打不打?”
余听月沉默了几秒。
“打。”
从那之后,她开始偶尔跟他多说几句话。
不是很多,也不是很私密。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今天训练赛被对面打野抓崩了”“我们新中单被队长像带小弟一样带着到处走”“基地的空调坏了,热死了”。
像往湖水里丢小石子,不疼不痒,但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徐必成把这些石子一颗一颗地收好,存在备忘录里,上了锁。
但问题也来了。
AG和eStar的训练赛安排得很密。两支队伍都是争冠级别的强队,互相约训练赛是常态。有时候徐必成正在和余听月排位,教练突然喊“训练赛开了”,他只能匆匆打一句“有事,先下了”,然后退出游戏。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余听月回了一个“哦”。
第二次,她回了一个“好”。
第三次,她什么都没回。
但第四次,她发了消息:“你是不是每次‘有事’都是去打训练赛?”
徐必成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她就会追问“你是哪个队的”。说“不是”——那就是撒谎,而且她已经猜到了。
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余听月没有追问是哪个队。
但她发了一条:“你们队训练时间好不固定。”
徐必成松了口气。
他想,她大概真的以为他是一个还在青训营挣扎的选手,训练时间乱七八糟,随时可能被教练叫走。
这个误会,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澄清,还是不想。
还有的时候,是余听月迟到。
eStar的训练赛结束得晚,或者她在跟新队友磨合,或者SK在加复盘。她会提前发消息:“今天可能要晚一点,等我。”
徐必成每次都回:“好。”
然后他就开着游戏界面,盯着好友列表里她的头像,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他不催她,不问她“好了没有”,不发任何消息。
他只是等。
因为他知道,她会来的。
有一次,余听月迟到了四十分钟才上线。她发来消息:“久等了,SK拉着复盘,走不掉。”
徐必成回:“没事。”
余听月:“你每次都说没事。”
徐必成:“因为确实没事。”
余听月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脾气也太好了。”
徐必成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因为队友一个失误就黑脸的样子,想起自己在赛场上被对手针对时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
脾气好?
不是的。
只是因为对面是她。
连续两次迟到之后,余听月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加个微信吧。游戏里有时候看不到消息,微信方便一点。”
徐必成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加微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存在于游戏之外”的人。不是一个随打随散的路人,不是一个排完就忘的游戏好友,而是一个她愿意在生活里留一个位置的人。
哪怕那个位置很小。
他回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他立刻切出了游戏,打开微信,开始翻自己的朋友圈。
他发过的东西不多——夺冠的照片,训练室的夜宵,路边看到的一只猫。但这些照片里,有AG的队服,有基地的背景,有队友的脸。
任何一张,都能暴露他的身份。
他开始删。
夺冠的照片——删。
和爱思的合照——删。
基地窗外的夜景——删。
路边那只猫——留着。猫没有信息量。
删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头像和昵称。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昵称是一个句号。没有个性签名,没有地区,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像一个刚注册的空白账号。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微信号发给了余听月。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到的。
头像是一个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细细的,像一道银色的眉。昵称是“听月”。
徐必成点了通过。
然后他盯着聊天界面,那个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
余听月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哪个队的?”
徐必成的手指顿住了。
他打了一行字:“青训的,没打上首发那个。”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一个很小的队伍,你没听过。”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撒谎,他已经撒了很多了。再撒一个,他觉得自己会吐。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不重要。”
余听月发了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一行字:“反正不是你们队的对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又不暴露身份的回答。
余听月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哦”。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以后游戏时间就在微信说。你迟到或者我迟到,都说一声,不用干等。”
徐必成看着“干等”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等。
……
加上微信之后,两个人的聊天变多了,但也没有多很多。
余听月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她发消息通常只有一个目的——约游戏。
“今晚打不打?”
“训练赛提前结束了,来?”
“今天状态不好,不打排位了,练练对线,你来不来?”
徐必成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回一个“来”字。
不多不少,就一个字。
但有时候,她会发一些不是约游戏的消息。
比如一张照片——训练室窗外的晚霞。配文:“今天天气不错。”
徐必成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一片橘红色的天空,云被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深橙到浅粉,像被水彩晕开一样。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一点点窗户的边框,蓝白色的,是eStar基地的窗户。
他存了这张照片。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看。”
余听月:“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徐必成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真的好看。”
余听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徐必成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意识到,她在跟“阴暗小白菜”聊天。一个她以为的青训淘汰者,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AG一诺。
不知道他是KPL春季赛总冠军射手。
不知道他就是在春决赢了她的人。
她不知道。
他骗了她。
那天晚上,徐必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欺骗”两个字。
他不是故意要骗她的。一开始,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阴暗小白菜”是AG一诺,怕她觉得奇怪,怕她疏远他。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撒了太多谎——“以前青训的”“没打上首发”“一个很小的队伍”——每一个都是假的。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用这个不存在的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她跟“阴暗小白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那个不存在的人说的。
不是对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余听月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明天有训练赛,可能晚一点上线,到时候喊你。”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盯着这行“好”,看了很久。
他想发一条消息过去。想说“其实我是AG一诺”,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想说“我不是什么青训淘汰者”。
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删掉。打了,删掉。
他想起罗思源在饭局上说的那句话:“希望你不要用看热闹的心态去认识她。”
不是看热闹。
但他用的,是虚假的身份。
这比看热闹更过分。
徐必成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弯新月。
新月。
她的微信头像就是新月。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的。
不是脾气好。
是心虚。
因为他对她撒了谎,所以不敢催她,不敢生气,不敢有任何要求。他只能等,只能回“好”,只能说“没事”。
他以为那是温柔。
其实是愧疚。
……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徐必成坐在训练室里,没有去打排位。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听月,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它看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不敢。
不是怕她生气——他怕她生气之后,连“阴暗小白菜”这个身份都不要了。如果他连这个身份都没有,他就真的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留在她的世界里了。
AG一诺进不去。
阴暗小白菜至少还能跟她说几句话。
他放下了手机。
爱思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怎么。”徐必成说,“训练赛几点开始?”
“还有半小时。”
“那我再打一把排位。”
他打开游戏,看到余听月在线。她的状态是“组队中——5/5”,和队友在一起。
他没有发消息,没有邀请她,只是看着她的头像亮在那里。
绿色的圆点,亮着。
像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信号灯。
他想起自己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最好时机。
第一次撒谎的时候,他应该说“我是AG一诺”。但他没有。
第二次,他应该说“我是职业选手”。但他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有机会说,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沉默。
现在他已经说了太多次谎,已经在这个谎言里陷得太深。
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爬出来。
余听月发来一条微信:“今晚不打排位了,队内五排。明天再打。”
徐必成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听月。”
发出去之后他愣住了。他没有打算发的,手指自己动了。
余听月回了一个问号。
徐必成看着那个问号,心脏跳得很快。
他打了一行字:“没什么。早点休息。”
余听月回了一个“嗯”。
徐必成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管坏了一根,嗡嗡地响。
他想起自己朋友圈删掉的那些照片——夺冠的、和队友的、基地的。他一张一张地删,像在擦掉自己的痕迹。
他想让“阴暗小白菜”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她相信了。
因为她没有理由怀疑。谁会用一个KPL冠军射手的身份,去假装一个青训淘汰者?
没有人会。
所以她信了。
而他用她的信任,骗了她。
徐必成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