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盒子掉在地上的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那些从盒子里滚出来的眼睛还在眨,灰白色的眼白上布满血丝,齐刷刷盯着我,像超市冷柜里码放整齐的鸡蛋。
"夏初雪。"沈小雅的声音贴着耳朵钻进来,带着股冰碴子味,"这才是你身份证上被划掉的名字。"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书架上。那些原本消失的词典又哗啦啦砸下来,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全变成了"人体解剖学"。池音瘫坐在玻璃碎片堆里,校服裙摆被划开三道口子,露出的膝盖上全是血珠,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直勾勾盯着我右眼淌下来的银液。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银液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凉丝丝的,像是有条小蛇钻进衣服里。手机还贴在墙面上放视频,这次是医院的监控,穿白大褂的医生举着手术刀,对准手术台上昏迷的小女孩——她右眼的银瞳孔在无影灯下闪着光,跟我现在镜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小雅弯腰捡起银盒子。她的手指穿过那些蠕动的眼睛,竟然一把将它们捏爆了,银白色的浆液从指缝流出来,看着像融化的牙膏。"七岁那年福利院着火,你根本不是被救出来的。"她走到我面前,冰凉的指尖抹过我右眼的银液,"是你自己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怀里抱着银盒子,右眼里还嵌着小雅姐姐的半个心脏。"
视频突然跳到十年前的火场。穿碎花裙的女孩把银盒子塞进我怀里,她脖颈处的图腾正在发光,跟我后颈现在烫得发疼的位置丝毫不差。可当镜头转向我的脸时,我看清了——七岁的"初夏"嘴角沾着梅花酥的碎屑,右眼已经变成了银色,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梅花酥,根本不是记忆里那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
"不可能!"我抓起本《解剖学》砸过去。书脊擦过沈小雅的脸颊,在她身后的墙面上撞出个大洞。那里露出贴满照片的木板,每张照片上都是我——幼儿园的我举着满分试卷,小学的我在运动会冲线,初中的我在毕业典礼上和...和陈淑云勾肩搭背?
照片里的陈淑云笑得一脸得意,她悄悄把我胸前的校牌转向镜头,上面赫然写着"夏初雪"三个字。我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昨天午饭吃的麻辣烫混着胃酸涌到喉咙口,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淑云早就知道了。"沈小雅走到照片墙前,指尖划过那张毕业照,"她故意接近你,故意把你的信息挂到网上,就是为了逼你觉醒。"
银盒子突然在她手里剧烈震动。她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滚出个沾着糖霜的梅花酥——跟张野掌心那个发黑的一模一样,上面坐着个银娃娃,右眼里嵌着颗红宝石。我的右眼突然针扎似的疼,伸手一摸,指尖沾到血珠,瞳孔里的齿轮纹路转得越来越快。
池音突然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指着我的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镜...镜子..."
挂在墙面上的手机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无数个银眼的"我"从裂缝里挤出来,每个"我"手里都捧着不同款式的银盒子。最前面那个"我"穿着福利院的碎花裙,脖颈处的图腾亮得刺眼,她张开嘴,露出沾着梅花酥碎屑的牙齿:"姐姐,该换我们了。"
沈小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指甲掐进我虎口的月牙疤,疼得我倒吸冷气。那些从手机里爬出来的"我"已经围了上来,她们身上的银液滴在地上,汇成溪流往我脚边涌。墙上照片里的陈淑云笑得越来越大,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黄澄澄的牙。
"跑!"沈小雅拽着我往图书馆后门冲。她的黑色长裙在奔跑中猎猎作响,裙摆扫过那些银液溪流,冒起白烟。池音被落在后面,我回头时正看见她被三个"我"抓住胳膊,那些银眼的复制体张大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咬向她的脖子。
"放开她!"我甩开沈小雅的手冲回去。银液已经漫到脚踝,冰凉刺骨,像是踩在冬天的雪地里。最前面那个碎花裙"我"转过头,右眼里的红宝石闪了闪,突然松开池音朝我扑过来。她的指甲长得跟刀子一样,划破我的校服袖子,留下四道血痕。
我抓住她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感。她脖颈处的图腾突然裂开,露出里面旋转的齿轮。那些银眼复制体闻到血腥味,全都兴奋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沈小雅突然从我身后扑过来,抱住那个碎花裙"我"滚进银液溪流,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溅起的银液滴在书架上,烫出滋滋作响的小洞。
池音趁机爬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眼睛里却没多少恐惧:"快...快看手机!"
墙面上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变成了直播间界面,标题鲜红刺眼——"第七个容器觉醒仪式"。在线人数正在疯狂增长,弹幕刷得眼花缭乱,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ID:淑云最可爱。
陈淑云的头像在屏幕角落跳动,点开的瞬间弹出视频通话请求。我鬼使神差地点了接受,下一秒,她那张油光锃亮的大脸占满整个屏幕,黄澄澄的牙上还沾着韭菜叶:"夏初雪,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银液已经漫到小腿肚,那些还在扭动的眼睛顺着裤脚往上爬,冰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沈小雅还在和碎花裙"我"缠斗,她的黑色长裙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皮肤。
陈淑云突然凑近镜头,鼻孔里的鼻毛清晰可见:"还记得初一那年我们去后山废弃工厂探险吗?你掉进水井里摸到的那个银盒子,其实是我故意推你下去的。"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老母鸡下蛋,"可惜那时候你太蠢,还把我当好人。"
井水的画面突然冲进脑海——冰冷的液体包裹全身,手指触到个滑溜溜的金属盒子,盒盖上刻着跟我后颈一样的图腾。浮出水面时,陈淑云站在井边,手里举着块沾着泥土的梅花酥:"快吃吧,吃了就不冷了。"
胃里的麻辣烫彻底吐了出来,溅在手机屏幕上。陈淑云的脸被呕吐物糊住,却笑得更开心了:"你以为每周三放在你抽屉里的梅花酥是谁放的?张野只是我的棋子,真正让你适应银心脏碎片的人,是我啊!"
她突然把手机转向旁边。镜头里出现个熟悉的身影——福利院那个总给我塞糖的护工,她左眼里闪着银光,脖颈处的图腾正在发光。护工手里拿着个银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梅花酥,每个上面都坐着缺了右眼的银娃娃。
"第七个终于成熟了。"护工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兴奋,"小雅那个蠢货,以为毁掉半个心脏就能阻止轮换,没想到反而培育出双生容器。"
沈小雅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转头看见碎花裙"我"咬断了她的手腕,银白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锁链,把所有银眼复制体串在一起。那些复制体突然僵住,身体开始透明,最后化作点点银光飞进我的右眼。
瞳孔里的齿轮转得更快了,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我捂住眼睛蹲下身,脑海里闪过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福利院地下室的保险箱,燃烧的碎花裙,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还有陈淑云往我牛奶里加白色粉末的手。
"初雪!"沈小雅扑过来抱住我的头。她断掉的手腕正在飞速愈合,银血顺着我的头发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六芒星图案。银盒子不知何时飞到半空,七个梅花酥绕着我们旋转,上面的银娃娃开始唱歌,声音稚嫩得像童谣:
"七个娃娃排排坐,\
一个心脏分两半,\
左一半给野哥哥,\
右一半给初雪姐,\
轮到淑云怎么办?\
挖个坑儿埋起来..."
陈淑云的尖叫声从手机里传来。我抬头看见屏幕上的她正在融化,像块被晒化的黄油,黄澄澄的黏液里浮出颗小小的银心脏。护工的脸突然扭曲,左眼爆出银光,身体同样开始融化,最后只剩下那个银盒子掉在地上。
池音不知何时爬到了我身边。她的校服沾满血污,膝盖上的伤口却已经愈合,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她抓住我淌着银液的右手,触感温暖而真实:"初夏...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是朋友。"
银盒子突然落进我怀里。七个梅花酥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上面的银娃娃全都闭着眼睛,右眼里的红宝石闪着柔和的光。沈小雅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她最后抱了我一下,冰凉的嘴唇贴在我耳边:"记住,真正的轮换从来不是献祭,是选择。"
手机屏幕突然炸开,玻璃碎片溅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图书馆开始剧烈摇晃,书架上的书纷纷掉落,封面上的"解剖学"变回了原来的"世界通史"。银液溪流迅速退去,露出干净的木地板,只有那些眼睛融化后留下的水渍,像打翻的牛奶。
池音拉着我跌跌撞撞跑出后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挤着看热闹的学生,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教导主任举着扩音喇叭喊我的名字,声音焦急得像是要着火。
"快看天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银盒子在教学楼顶上盘旋,七个梅花酥化作流星飞向不同方向。最后一颗流星坠落时,陈淑云的惨叫声从校园广播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操场:"凭什么是她!我才是第七个!"
池音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她指着教学楼的电子公告栏,嘴唇哆嗦着:"你的名字..."
红色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优秀学生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可"初夏"两个字后面,跟着用括号标注的曾用名——夏初雪。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正常的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初雪...对不起...妈妈不该瞒你这么多年..."
右眼突然又是一阵刺痛。我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个硬硬的东西——银盒子不知何时回到了口袋里,盒盖敞开着,最上面那个银娃娃正对着我眨右眼,红宝石的瞳孔里映出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门口,左眼里闪着银光,手里捧着刚出炉的梅花酥。
校广播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随后响起个稚嫩的童声,跟刚才银娃娃唱歌的调子一模一样:
"第八个容器,该轮到谁了呢?"
校门口的香樟树影里,张野举着油纸袋半张脸浸在晨光里。他左眼里跳动的银光和枝头露珠同时闪烁,梅花酥的甜香混着消毒水味飘过来时,我口袋里的银盒子突然发烫,像揣了块烙铁。
"初雪。"妈妈的哭喊还卡在听筒里,电流声刺啦作响。教导主任的喇叭砸在地上炸开惊惶的尖叫,学生们四散奔逃的脚步声里,张野慢慢迈开步子,手里的纸袋沙沙作响。
池音突然掐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上个月校医室体检,他左眼贴着眼贴说发炎——"话音未落就被一声闷响打断,张野已经站在我面前,油纸袋递到我鼻尖前。
袋口露出半块梅花酥,糖霜上坐着的银娃娃左眼镶着红宝石,正冲我咧嘴笑。我的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目光扫过他虎口的月牙疤——那道疤比上周深了三分,边缘泛着异样的银光。
"接电话。"张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左手藏在身后轻轻发抖。晨光突然被乌云遮住,香樟树叶簌簌作响,抖落满地碎影。我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正在扭曲,渐渐变成血红的"淑云最可爱"。
银盒子突然从口袋里蹦出来,七个银娃娃在半空排成圆圈。张野的左眼爆出刺目红光,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按向梅花酥:"咬下去!现在!"他身后传来骨节错位的脆响,三个穿着教导主任制服的人从树后滑出来,脖颈处一模一样的图腾正在发光,手里手术刀反射着寒光。
我闻到池音发梢飘来的焦糊味。她不知何时挡在我身后,校服后背烧出三个黑洞,露出里面蠕动的银线。手机在掌心炸开,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汇成陈淑云怨毒的咒骂:"你们都得死!第八个是我的!"
张野突然把我拽进怀里。他的体温烫得吓人,左胸口跳动的触感硬邦邦的,像揣着颗机械心脏。手术刀划破空气的风声里,我听见银娃娃们唱起新的童谣,稚嫩的声音钻进耳道:
"八个娃娃手牵手,
心脏碎片找宿主,
左边跳着铁皮钟,
右边开着玻璃花,
谁先找到 eighth one,
永远不用做玩具啦——"
他左眼里的红光突然熄灭。当我抬头看见他瞳孔里旋转的黄铜齿轮时,齿尖恰好卡在某个致命的位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