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过得很慢。
慢到宫子羽几乎数清了每缕阳光从窗棂移动到地面的轨迹。迪梦冉坐在他对面,罕见地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午饭。她额间的裂缝已经浅了许多,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外露,像是潜入更深的地方蛰伏起来。

你身体怎么样?
宫子羽先开口。
好多了

迪梦冉放下碗,笑了笑
"碎片好像不再长了。可能它也知道上官浅的封印起作用了。"

宫子羽看着她。她笑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心里发毛。

梦冉
嗯?


你今天早上去了圣泉边
迪梦冉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晨起散步,正好路过

宫子羽没有再追问。可他拇指上那枚赤凰印记在微微发烫——那不是疼痛,而是某种预警。像是他体内另一股尚未被他完全掌控的力量在提醒他,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赤纹与黑纹交织的纹路已经消退大半,但同心蛊的力量还在——他能隐约感知到迪梦冉的情绪波动,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在瞒着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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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云为衫以"检查印记恢复情况"为由,将迪梦冉单独叫到了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香炉里点着安神的白檀,烟气袅袅。云为衫让她坐下,用灵力探了她的经脉,确认碎片确实停止生长之后,才斟酌着开口: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迪梦冉抬眼
关于圣泉底?

云为衫一愣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我去了圣泉底

迪梦冉从袖中取出半片黑曜石——那是她清晨在泉边碎石中捡到的,祭坛上的镜面在寒鸦肆离开后又有零星剥落,顺着水流冲上了岸。
"我捡到这个的时候,它在我掌心烫了一下。我看到了……看到了日向家守镜人的脸。"

云为衫攥紧了袖中的另一块黑曜石碎片。

你在瞒我
迪梦冉看着她,语气很平
"云姐姐,你从来不擅长撒谎。你每次要说重要的事之前,都会先看自己的手。"

云为衫低头,果然,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坦白:

"寒鸦肆从圣泉底带回了日向家血咒的完整解法——上官浅的魂魄碎片还留在镜渊里充当封印,但宫若梅正在通过那颗种子吸收碎片中的血脉之力。唯一的办法,是用赤凰之火将碎片彻底烧尽。"
那就烧!

迪梦冉说

"烧尽碎片的时候,会释放一道冲击波——方圆百步之内,所有四象印记都会被震碎。"
迪梦冉怔住了。她抬手按住额间的金纹,指尖微微发颤。

"你金纹里嵌着断缘镜碎片,是最直接的传导路径。冲击波会从你体内经过,金纹碎裂之后,你还能不能保有赤凰之力……谁也不知道。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金纹碎裂的同时,碎片如果还没有被完全炼化,它会反过来侵入你的神魂。"
云为衫终于把最坏的可能说出来

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迪梦冉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赤凰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亮,像是沉睡的火焰在等待被唤醒。她忽然笑了,笑得云为衫心里一紧。
"上官浅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我不过是赌一条印记,有什么好犹豫的。"


梦冉--
今晚月生之前,对吗?

迪梦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寒鸦肆应该已经在准备了。你回去告诉他,赤凰之火,我出。"

她走向殿门,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别告诉子羽!

云为衫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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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
宫子羽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迪梦冉从偏殿出来后,朝他笑了笑,说要去石室调息,晚膳不用等她。他点头说好,目送她离开,然后立刻转身去了云为衫的住处。

你们到底在筹划什么?
他推门就问。
云为衫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她刚刚抄完的经文,笔墨未干。她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

"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段经文有没有誊错。"

云为衫
宫子羽声音沉下来。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坦诚:

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宫子羽听完之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冲。云为衫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你去了又能怎么样?阻止她?用同心蛊强行压制她的力量?"
公子羽僵在原地

"宫若梅在镜渊里等着种子成熟,每过一个时辰她就会多吸收一分血脉之力。如果我们今晚不动手,再过三日,上官浅的魂魄就会被彻底吸干——封印会从内部崩塌。到时候,你用什么护住她?"
宫子羽的拳头被攥的骨节发白

一起去!
他终于开口

"赤凰之力不只是她的,同心蛊连接的是我们两人的命脉。冲击波来的时候,我可以帮她分担。"
云为衫看了他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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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东山。
圣泉边,寒鸦肆已经布好了祭坛的缩小阵型——用黑曜石碎片围成一个圆,圆心处放着上官浅留下的那件外衫。夜风拂过,外衫的衣角轻轻扬起,像有人在无声站立。
迪梦冉从黑暗中走来,赤凰之力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她的额间,金纹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随着心跳一明一灭。
"准备好了?"寒鸦肆问。他的声音比往常沙哑许多。
迪梦冉走到圆心处,站定:
你负责剥离她的魂魄碎片, 我来烧!

寒鸦肆蹲下身,将手按在黑曜石碎片围成的阵法边缘。无锋的暗劲从他掌心灌入阵中,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圣泉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水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上官浅的虚影再次浮现在泉面上方。这一次,她的面容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她朝迪梦冉微微颔首,嘴唇翕动:
【动手。】
迪梦冉闭上眼,双手结印。赤凰之力从她体内汹涌而出,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越烧越旺。火焰的颜色逐渐变化——金色中渗入暗红,那是断缘镜碎片在她血脉中催生的异变。
赤凰之火,焚烬虚妄!

她将火焰推向泉面。上官浅的虚影被火焰包裹的瞬间,整个人剧烈震颤起来。她身后,镜渊深处传来宫若梅的咆哮——
【你敢——!你们敢动我的种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赤凰之火顺着上官浅魂魄碎片与镜渊之间那根无形的脐带一路烧进去,把宫若梅缠绕在上面的黑纹寸寸灼断。锁链崩裂的声音从泉底传出,整个圣泉像被煮沸了一般翻滚沸腾。
冲击波,来了。
一圈刺目的金光以迪梦冉为中心爆开,直直撞向她额间的金纹。金纹瞬间迸裂出蛛网般的细纹,碎片的暗红色光芒与赤凰的金色交织在一起,彼此撕扯吞噬。
迪梦冉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宫子羽站在她背后,掌心按在她的后心,赤凰之力与同心蛊的力量同时涌入她的经脉。

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贴近她的耳旁

一起扛!
冲击波的第二波余震袭来,金纹裂缝蔓延至迪梦冉的整个额头。她咬紧牙关,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泉面上的上官浅虚影正在消散。她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那抹笑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然后,她彻底化为漫天光点,随风散入夜空。
镜渊深处,宫若梅的最后一声嘶吼渐渐远去,被重重锁链拖入更深的黑暗。这一次,她没有再留下任何话。
泉水平息了。
圣泉恢复如初,清澈见底。
迪梦冉倒进宫子羽怀里,额间的金纹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片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赤凰之力虽然微弱,却依然在她体内安静地流转,像一条重新找到河床的溪流。
寒鸦肆跪在泉边,伸手探向水面。上官浅的虚影已经消失,但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一件外衫的一角,从他布下的阵法中挣脱出来,缓缓沉入圣泉之心。
那件外衫落底时,化作了一枚小小的银铃。
铃声在深水中响起,无声,却震动了寒鸦肆的心口。
他闭上眼睛。三天以来,他第一次让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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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所有人齐聚圣泉边。迪梦冉额间的金纹恢复了完整,虽然比从前暗淡了些,但赤凰印记依然在跳动。宫子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宫远征检查完圣泉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镜渊彻底闭合了。宫若梅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彻底?
宫尚角问
"彻底。"宫远征点头,"她用来吸收上官浅魂魄的那颗种子被烧尽之后,她自身的本源之力也被赤凰之火反噬了。即便她以后再找到媒介,也没有力量冲破封印了。"
云为衫后颈的青鸾印记恢复了平稳的温度。她看向寒鸦肆——他站在人群最边缘,依然沉默,但他胸口那枚黑曜石碎片已经碎裂脱落,连带着他身上沾染的日向家血咒气息也一并消散。
所有人都活着。
只是少了一个人。
迪梦冉忽然从宫子羽怀中挣出来,走到泉边蹲下。她伸手探入水中,搅动了几下,然后从水底捞起一样东西——
那枚银铃。
她攥着银铃回到人群中,声音很轻:
"这是上官浅留给寒鸦肆的。她最后……是把锁解开,而不是把门锁死。"

寒鸦肆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枚银铃,许久,开口说了三天来的第一句话:"留着吧。挂在赤凰殿的檐下。"
为什么?

迪梦冉问。
寒鸦肆转身,朝宫家大门的方向走去,声音沙哑却平静:
"让风替她看着这里。"
他走出宫家的门,再也没有回头。
而赤凰殿的檐角下,第二天便挂上了一枚小小的银铃。
风起的时候,铃声清脆,像是有人在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