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过的河 03

有一天，雷狮在岸边的石头上坐着看书，卡米尔照例坐在船头发呆。天很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雷狮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卡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姿势。他不再是抱着膝盖蜷缩着，而是两只手撑着船沿，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

那不是一个正常发呆的姿势。

雷狮合上书，站起来，往船的方向走了几步。

“卡米尔？”

少年没有回应。他的手开始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个手掌，然后是手臂。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呼吸却吸不进去空气。他的嘴唇在发抖，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雷狮在教科书上看过很多次关于焦虑症急性发作的描述。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手脚发抖、强烈的濒死感——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他面前发作。

他跳上船，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卡米尔被这个晃动惊到，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是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像是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丝光亮从头顶消失。

雷狮在卡米尔面前蹲下来，保持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他没有碰他——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贸然的身体接触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卡米尔，看着我。”

少年的眼睛剧烈地颤动着，焦距模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卡米尔，听我说。你现在很安全。你在船上，船在水面上，水很稳，风也很小。你现在很安全。”

卡米尔的手还在抖。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雷狮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些他之前以为的空白，原来并不是真正的空白。那只是一面墙，一面费尽力气砌起来的墙，把所有的情绪都拦在了后面。而现在，墙塌了。

“呼吸，卡米尔。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

少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努力地想要跟上雷狮的节奏，但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挣扎着换气。

“慢慢来。不着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雷狮的声音很稳。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旁观者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锚点。他保持着稳定的呼吸节奏，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等着卡米尔跟上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他的手不再抖了，肩膀也不再剧烈地起伏。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

雷狮在他面前坐着，没有说话。

河面上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雪的湿意。远处有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对不起。”卡米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用道歉。”

“我……”少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去的恐惧，但已经开始重新筑墙了。雷狮能看见那些砖块在他的瞳孔里一块一块地堆叠起来，把刚才暴露出来的柔软的、脆弱的东西重新遮挡在后面。

“这个情况有多久了？”雷狮问。

卡米尔没有回答。

“你没有看过医生吗？”

“没必要。”

“这不是没必要的问题，卡米尔。这是——”

“我说了没必要。”

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像是一块碎玻璃，尖锐而危险。他撑着船沿站起来，拿起了竹竿。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明显的驱逐的意味。

“你要上岸吗？”

雷狮看着他，没有说话。

卡米尔也没有看他。他的眼睛望着河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墙，已经重新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