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还残留着那条匿名消息的余光。她没再看第二眼,而是翻开预算表的第一页,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是打印店匆忙裁切的痕迹。制片人给的启动资金只有三百二十万,其中三分之二要用于拍摄周期内的场地、设备和人员开支,剩下的必须覆盖宣发、后期和不可预见项。
“你打算怎么分?”灵悦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刚取回来的服装样布,灰蓝与暗褐交织,像旧机器外壳氧化后的颜色。
“演员酬金压到最低,但不能低于日薪标准。”星澜用笔圈出一项,“群演我们找真实工人,按天结算,提供餐补。拍摄期间每天两顿热饭,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干活。”
灵悦把布料摊在桌上:“那我的造型团队呢?你让我找便宜材料,可便宜的仿棉布一沾油就透,拍特写根本扛不住。”
“用回收工装改。”星澜抽出一张照片,“我在汽修厂拍的,那位大姐有十几套旧工作服,领口袖口都磨薄了,但结构还在。我们可以借来翻新,做旧处理后还原十年磨损感。”
“可灯光组说要加柔光罩,不然皮肤质感太硬。”灵悦皱眉,“观众习惯了磨皮画面,突然来个满脸油光的女主,平台可能直接压流量。”
“那就让平台知道,这不是他们能随便调色的偶像剧。”星澜合上预算表,“我们要拍的是手上的裂口,不是脸上的高光。”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风逸走进来,夹着一份刚出炉的行业简报。“投资方变更了注资方式。”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原定的八十万制作补贴,现在改成‘绩效预支’,拍出成片并通过初审后才结算。”
星澜翻开那页,条款密密麻麻。最下方标注:若项目延期超过七天,或主演出勤率低于百分之九十,补贴自动作废。
“谁提的?”她问。
“没署名。”风逸顿了顿,“但我在备案系统里查到,霓影名下的文化公司,上周注册了一个同类型现实题材项目,名字叫《齿轮之下》。”
灵悦冷笑:“抢题材?她连工厂都没进过。”
“不只是抢。”星澜盯着条款,“她在卡我的现金流。”
当天下午,星澜召集核心团队开会。摄影指导提出,原定的十天外景拍摄必须压缩到六天,否则超时费用会吃掉后期预算。灯光师补充,若不用专业反光板,就得依赖自然光,意味着每天有效拍摄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那就改拍摄顺序。”星澜在白板上画出时间轴,“先把室内戏集中拍完,工厂午休、电话通话、女儿寄信这几场,都在阴天搭棚内景补光完成。外景只保留最关键的动作戏——她修完那台老机床的全过程。”
“可那位大姐明天要回老家给母亲过寿。”副导演提醒,“她只答应配合三天。”
星澜沉默片刻,抓起外套:“我现在去汽修厂。”
厂门口,女人正收拾工具包。星澜快步上前,递上一张车票。“后天的票,我陪你一起回去,拍完再走。路上所有开销我来付,你女儿的书包我也买了新的。”
女人看着票面,没接:“你图什么?”
“图这段戏有人看。”星澜声音没抬,却字字清楚,“你拧的每一颗螺丝,流的每一滴汗,我都想让观众记住。不是因为惨,是因为你在扛。”
女人终于点头。
第二天清晨五点,拍摄开始。星澜亲自掌机,镜头紧贴女工的手。扳手卡住螺栓的瞬间,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女人咬牙加力,手腕颤抖,额角青筋突起。
“咔!”副导演喊停,“机油罐打翻了,地面全是油,再拍有滑倒风险。”
星澜没放下监视器:“等五分钟,等她把油擦干净再继续。”
“可光线快没了。”摄影指导提醒,“再拖下去,这一组镜头得延到明天。”
“那就明天拍。”星澜说,“她不是演员,不能让她冒险。”
中午,盒饭送到。星澜蹲在角落吃饭,手机震动。风逸发来一张截图:某娱乐号发布文章,《新锐制作人星澜首秀遇阻,预算失控、进度滞后》。配图是她昨天在厂门口递车票的画面,标题写着“情感绑架式拍摄?”
她没回复,把手机塞进包里。
下午三点,关键戏份开拍。女工蹲在机床旁,拆解最后一组齿轮。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沉重。星澜调整焦距,让镜头缓缓推进,捕捉她眼底的疲惫与坚持。
就在她装回主轴的瞬间,机器突然发出异响。女人猛地缩手,但指尖已被夹住。她闷哼一声,血顺着金属边缘滴落。
“停!”星澜冲上前,一把推开摄影机。
血滴在齿轮上,旋转着被带入机械深处。
“送医院!”她对副导演吼完,转身扶住女人,“忍一下,马上送你去。”
女人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死死裹住手指:“拍完……刚才那一下,重来一遍。”
星澜愣住。
“我没演。”女人喘着气,“是真的夹到了。但这一下,才是真实的。”
摄影组重新就位。女人坐回原位,左手握紧扳手,右手缠着布条。星澜站在监视器后,手指悬在录制键上。
“开始。”
她按下按钮。
女人再次伸手,动作比之前更慢。金属咬合的瞬间,她身体一颤,但没有缩回。镜头里,血从布条渗出,染红了螺栓。
拍完第三条,场记宣布通过。全场没人鼓掌,只有灯光师默默关掉主灯。
晚上九点,星澜回到办公室。预算表摊在桌上,她拿起笔,在“医疗应急”一项后补上一笔支出。数字跳出了预留范围。
手机亮起,是制片人发来的消息:“平台刚通知,因‘内容风险评估未通过’,暂扣五十万宣发预付款。”
她盯着屏幕,笔尖停在纸上。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楼下的路灯照进窗角,映出她握笔的手,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