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命名为“融霜玉露”的青玉籽粒,静静地躺在姬元通掌心的绒布上。室内茶香袅袅,炉火噼啪,窗外寒风依旧,但这颗小小的玉籽,却仿佛蕴藏着一片温煦的春光。它吸收了精纯寒气的清冽,却将其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光华流转间,那份中和后的清灵与暖意,比之前更加纯粹、圆融。
林溪儿和元宝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充满了惊奇与敬畏。方才那无声的交融与转化,颠覆了她们对“冷”与“暖”的简单认知。
“哥,它……它是不是变得更厉害了?”元宝小声问,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不是厉害,”姬元通的目光深邃,指尖轻轻拂过玉籽温润的表面,感受着那蓬勃却温和的生机,“是更‘通融’了。它化解了刺骨的寒,留下了有益的‘清’,如同……一条堵塞的河道被疏通,水流反而更加顺畅澄澈。”他看向那罐被草盖重新盖好的“白毛雪”,眼神复杂,“这‘白毛雪’,对寻常人乃至低阶修士而言,是致命的奇寒剧毒。但对这‘融霜玉露’而言,却可能是淬炼其精粹的‘磨刀石’。”
林溪儿听得似懂非懂,但“磨刀石”的比喻让她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是不是说,小玉的玉籽,能‘吃’掉这些寒气?变得更好?”
“可以这样理解。”姬元通微微颔首,将那颗“融霜玉露”小心地放在窗台最靠近“小玉”根部的温暖位置,“只是,这过程需极其谨慎。量多一分,便是毁灭;时机差一瞬,便是浪费。方才那几粒雪,已是极限。”他看向林溪儿,“溪儿姑娘,多谢你带来此物。此雪寒气精纯异常,对镇民而言太过危险,以后若再遇见,万勿轻易触碰,更莫要再收集如此之多。这罐雪,便留在我这里吧。”
林溪儿连忙点头,后怕地看了一眼那陶罐:“嗯!我知道了姬先生!我就是……就是觉得新奇好玩,没想那么多。以后不敢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无妨。”姬元通语气温和,并未责备,“只是天地造物,玄奥莫测,有些奇景,远观即是福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玉籽和这雪的事,也请暂时不要对他人提起。”
“我懂!这是我们小筑的秘密!”林溪儿立刻拍胸脯保证,小脸上满是郑重。
元宝也用力点头,看着窗台上那颗与众不同的玉籽,再看看哥哥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感。哥哥似乎又找到了一种守护小筑、守护她的新方法。
接下来的几日,青竹镇彻底被深冬的寒意笼罩。清晨的霜花在窗玻璃上勾勒出繁复冰冷的图案,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茶馆的炉火终日不熄,温热的茶汤和“小玉”散发出的、愈发醇厚温暖的宁神香气,成了驱散严寒、慰藉人心的港湾。镇民们裹着厚厚的棉衣,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气,喝上几盏热茶,闲聊几句,眉宇间的冰霜便化开了,带着暖意离开。
姬元通的身体在这种持续的严寒中,感受到的压力比往日更甚。魔秽如同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蛇,被外界的酷寒隐隐引动,蠢蠢欲动,带来一种深入灵魂的阴冷滞涩感,即使身处炉火之侧,也难以完全驱散。他煮茶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偶尔掠过的细微蹙痕,以及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却逃不过元宝的眼睛。她更加勤快地添柴烧水,努力让哥哥少受一点寒气侵扰。
这天清晨,天光未亮,寒气最重。姬元通从浅眠中被体内一阵熟悉的、带着阴寒刺痛的滞涩感惊醒。窗外一片漆黑,风声呼啸如鬼哭。他披衣起身,并未惊动隔壁熟睡的元宝,悄无声息地来到茶室。
炉火只剩微弱的余烬,室内温度降得厉害。寒气如同无形的针,透过衣物缝隙刺入肌骨,引动着魔秽不安地躁动。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个装着“白毛雪”的陶罐上,又缓缓移向窗台上——那颗经过一次淬炼的“融霜玉露”,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润坚定的青玉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若此露真能中和精纯寒气,化害为益……那么,对于此刻正在被酷寒引动、源于魔秽的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滞涩,它是否也能……有所助益?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风险。魔秽的阴寒远非自然界的“白毛雪”可比,它蕴含着腐朽、侵蚀的邪恶意念。这“融霜玉露”虽是灵植精华所凝,生机纯粹,但终究只是一颗初生的籽粒,其力量与魔秽相比,微乎其微。贸然尝试,玉露极可能被瞬间污染摧毁,甚至可能反过来刺激魔秽反噬自身。
然而,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滞涩,以及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酷寒,让姬元通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并非冲动,而是基于之前那一次成功的“融霜”实验,以及对“小玉”本源生机的信任。他需要验证,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置于窗台那颗“融霜玉露”的上方。指尖微动,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魔秽气息,如同被逼出体外的毒血,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从指尖缓缓渗出。这气息带着令人心悸的腐朽与冰冷,刚一出现,窗台上的水汽瞬间凝结成霜花,连“融霜玉露”表面的温润光晕都猛地一黯!
姬元通全神贯注,精神绷紧到极致。他控制着那缕比发丝还细的魔秽气息,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朝着掌下的那颗青玉籽粒靠近。他的动作比触碰最脆弱的琉璃还要谨慎,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就在那缕暗红气息即将触碰到玉籽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轻鸣,自“融霜玉露”内部发出!
并非攻击,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纯净本源受到威胁时自发的、低沉的共鸣!
只见玉籽表面那温润的青玉光华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面对“白毛雪”时那种包容的暖流,而是透出一股坚韧、纯粹、不容玷污的守护之意!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青色光晕瞬间从玉籽表面浮现出来,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屏障!
嗤……
那缕暗红色的魔秽气息触及这层青色光晕,立刻发出如同烙铁入水般的声音!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但那魔秽气息却像是遇到了克星!它蕴含的阴寒、腐朽、侵蚀之意,竟被那层看似脆弱的青色光晕死死抵住,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净化!
暗红色以极快的速度褪去,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意念如同冰雪般瓦解消散,只剩下最纯粹的、无属性的阴寒能量!而这股失去了“毒性”的阴寒能量,在接触到青色光晕后,竟如同上次“白毛雪”融化后的清冽水珠一般,被那青色光晕主动吸纳、融合!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在姬元通高度集中的感知中显得无比漫长。当最后一缕暗红彻底消失,那青色光晕也悄然敛入玉籽内部。掌下的“融霜玉露”光华流转,似乎比刚才更加温润饱满了一丝,青玉色泽中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淬炼过的晶莹感。而玉籽本身,毫发无损!
更令姬元通心神剧震的是:就在那缕魔秽被净化、其纯粹的阴寒被玉露吸收融合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清灵暖流,竟顺着那尚未完全切断的引导,逆流而上,反馈到了他的指尖!
这股暖流是如此细微,如同春日溪流中一滴被阳光晒暖的水珠。但它进入体内的刹那,却像一道破开坚冰的暖阳!它所过之处,那被深寒引动、盘踞在经脉骨髓深处的魔秽带来的阴冷滞涩感,如同被投入热水的冰块,竟瞬间消融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范围极小,且转瞬即逝,但那种清晰无比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轻松感,却如同久旱逢甘霖!
姬元通猛地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那微不可查的暖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向窗台上那颗光华温润、仿佛只是经历了一次寻常呼吸的“融霜玉露”,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成功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
这“融霜玉露”不仅能中和自然界的精纯寒气,更能净化魔秽的邪恶意念!虽然它目前的力量极其微弱,只能净化微不足道的一丝魔秽,但那种直接作用于魔秽本源、并能反哺一丝精纯生机的效果……简直是匪夷所思!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由“小玉”凝结、经“白毛雪”淬炼的玉露,拥有着克制、甚至净化他体内这跗骨之蛆般魔秽的……一线可能!
长久以来,魔秽如同附骨之疽,只能靠他自身残余的根基和意志强行压制,无法根除,是悬在他和元宝平静生活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此刻,这柄剑的剑刃上,似乎被这小小的“融霜玉露”,悄然磨出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豁口!
希望!一种微小、脆弱、却带着无限可能性的希望之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沉寂如渊的心湖深处点燃,跳跃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遥远的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曦,正顽强地刺破浓厚的云层,努力地洒向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姬元通静静地站在窗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注视着那颗在晨曦微光中愈发显得生机盎然的“融霜玉露”,再看向窗外正奋力穿透云层的晨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仿佛沉淀了万钧之重的弧度。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荆棘遍布,但这微露晨曦,已照亮了归途之上,一个全新的、带着无限生机的方向。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聚起那仅存的、微弱如萤火的“掌中曦”,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温柔,缓缓拂过“小玉”青翠的叶片,拂过那颗承载着新希望的玉籽,仿佛在抚摸一个刚刚诞生的、无比珍贵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