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帘时,蒲昭伊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她静静地躺着,假装仍在药物作用下沉睡,耳朵却捕捉着病房里的每一个声响。
护士站的交谈声,推车滚过走廊的咕噜声,远处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模糊播报。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违和感——就像音效过于完美的广播剧。
她悄悄将右手移到枕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胸针还在。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3号床,该测体温了。"
陈琳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蒲昭伊心头一跳。她缓缓睁开眼,看到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蒲昭伊看不清她的表情。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琳将体温计递过来,动作熟练地扣在蒲昭伊手腕上。电子屏显示36.5℃,完全正常。
蒲昭伊谨慎地回答:"好多了。"她观察着陈琳的动作,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护士鞋上——普通的白色帆布鞋,没有任何红色痕迹。
难道昨晚是幻觉?
"林医生说如果你今天状态稳定,可以考虑解除束缚带。"陈琳边记录数据边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想吃点东西吗?早餐有粥和包子。"
蒲昭伊的胃部传来抗议声,但她摇了摇头:"不太饿。"药物让她的味觉变得迟钝,医院的食物吃起来像纸板。
陈琳耸耸肩,从托盘里取出一个小药杯:"那至少把药吃了。"
白色的小药片躺在塑料杯底,看起来无害极了。蒲昭伊接过水杯,假装将药片送入口中,实则让它滑入舌下。这种小把戏她在虚拟世界里用过无数次。
"乖女孩。"陈琳满意地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蒲昭伊突然开口,"能给我那本书吗?"她指向床头柜上的《星辰不及你》。
陈琳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医生说现在不适合——"
"就看一下。"蒲昭伊放软声音,做出恳求的表情,"写作是我的职业,我需要保持阅读习惯。"
或许是她的表演足够逼真,陈琳犹豫片刻后拿起了书。当她转身递过来时,蒲昭伊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和虚拟世界里那个在天台上试图自杀的林小葵一模一样。
"谢谢。"蒲昭伊接过书,装作随意地翻开,"对了,昨天窗外的樱花真漂亮。"
陈琳正在整理输液管的手突然停住:"樱花?"
"对啊,粉色的,飘进窗台那片。"蒲昭伊用余光观察着护士的反应,"这个季节还有樱花,挺奇怪的,不是吗?"
"你一定是做梦了。"陈琳的声音突然变得机械,"医院里没有樱花树,这个季节也不可能有樱花。"她动作粗暴地拉上窗帘,"好好休息吧,医生十点来查房。"
门关上的瞬间,蒲昭伊吐出舌下的药片,将它藏在床垫缝隙里。她迅速翻开《星辰不及你》,寻找昨晚那页带有血字的章节。
第44章。空白处确实有那行字:"当三个碎片重聚时,真相将如晨光照雪。记忆在血中,逻辑在镜中,情感在花中。"
但更令她震惊的是,书页边缘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医院是第三层虚拟。找到镜子。」
蒲昭伊的心跳加速。这字迹绝对不是她写的。是谁在书中留下线索?是沈馨晨吗?还是系统的一部分?
她将书翻到扉页,再次检查那颗红色小心脏。这次她用指甲轻轻刮擦,发现墨水竟然微微凸起——这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某种微型芯片的伪装。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设备】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安全协议启动】
蒲昭伊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绿色数据流,像小虫般爬动。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医院真的是虚拟世界,那么系统就是她最大的武器,也是最大的威胁。
"我需要镜子。"她低声自语,环顾病房。卫生间里应该有,但束缚带限制了她的行动。
正当她思考如何挣脱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蒲昭伊迅速将书塞回枕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门开了,但来人没有立即进来。蒲昭伊通过睫毛缝隙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门口——不是医生常穿的那种软底鞋,而是昂贵的定制皮鞋。
"她今天情况如何?"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
陈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比预期恢复得快。今早还问我要书看。"
"药物剂量加倍。"男人命令道,"不能让她再想起任何事。"
"但是莫林教授,这样会损害她的——"
"按我说的做。"男人——莫林教授——打断道,"今晚进行最终记忆覆盖,然后把她送回现实世界。项目已经超期太久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蒲昭伊的血液几乎凝固。莫林教授,那个在虚拟世界里试图控制她的"管理员",在这个"现实"中同样存在。
她必须逃出去,越快越好。
当走廊再次恢复寂静,蒲昭伊开始尝试挣脱束缚带。布料很结实,但固定方式只是简单的魔术贴。她用牙齿咬住一端,慢慢拉扯。
十分钟后,她的右手终于获得自由。她迅速解开其他束缚带,轻手轻脚地滑下床。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床头柜才没有跌倒。长期卧床让她的肌肉萎缩得厉害。
卫生间的门近在咫尺。蒲昭伊蹒跚着走过去,锁上门后终于看到了镜子。
镜中的女人让她几乎认不出来——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干枯的头发。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锐利,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最后的倔强。
"逻辑在镜中..."她喃喃自语,伸手触碰镜面。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镜中的影像没有同步她的动作,而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凝视。蒲昭伊惊恐地后退,镜中人却突然开口:
"不要说话,他们在监听。"镜中"蒲昭伊"的嘴唇翕动,声音却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我是系统残留的逻辑模块,被困在镜像空间。"
蒲昭伊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听好,"镜中人继续说,"你现在处于莫林设计的三重虚拟嵌套中。医院是第三层,校园是第二层,实验室才是第一层,也就是最接近现实的一层。"
蒲昭伊用指尖在雾气蒙蒙的镜面上写下:「如何逃出去?」
"三个碎片必须重聚。"镜中字迹自动浮现回答,"你已经有记忆碎片——胸针;我是逻辑碎片;还差情感碎片,藏在樱花中。"
「医院没有樱花树」蒲昭伊写道。
"错误。"镜面浮现大大的红字,"医院花园正中央有一棵。莫林删除了所有人的相关记忆,但系统无法完全抹去它的存在。"
蒲昭伊突然想起昨晚窗外的樱花花瓣。那不是幻觉!
"今晚月圆时,"镜中人继续显示,"樱花树下会出现通往上一层的通道。但你必须先——"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镜中影像瞬间恢复正常,变回蒲昭伊惊恐的倒影。
"蒲小姐?"陈琳敲门,"你还好吗?"
"马上好!"蒲昭伊慌忙回应,打开水龙头假装在洗漱。她看向镜子,里面只有她苍白的脸,刚才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门把手转动起来。"我要进来了。"
蒲昭伊迅速擦干脸,在陈琳推门而入的瞬间做出虚弱的样子:"抱歉,突然有点头晕..."
陈琳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床和松开的束缚带,脸色变得阴沉:"你不该自己下床。"她强硬地扶住蒲昭伊的手臂,"林医生要见你。"
走廊比蒲昭伊想象的更长。两侧病房的门都紧闭着,没有窗户,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闪烁一下,露出后面细密的数据线。
这太像虚拟世界的设定了,蒲昭伊想。真正的医院不会这样设计。
林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林莫 主任医师",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刻意刮花了,只能辨认出"项...主管"几个字。
"进来。"里面传来林医生冷淡的声音。
办公室布置得异常简洁,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林医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病历。蒲昭伊注意到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完全遮住了眼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得可怕,"陈护士说你今天试图挣脱束缚带,还询问不存在的事物。"
蒲昭伊决定装傻:"我只是...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关于什么?"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她半真半假地回答,"还有一所学校。"
林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典型的妄想症状。我们需要调整药物剂量。"他转向陈琳,"准备5毫克氟哌啶醇,静脉注射。"
蒲昭伊的呼吸一滞。这种强效镇静剂会让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她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
"医生,"她突然说,"我好像想起了一些真实的事情。关于...实验室?"
林医生的动作顿住了:"什么实验室?"
"脑机接口...莫林教授..."她故意含糊其辞,观察对方的反应。
林医生——或者应该称他为莫林——的表情变得异常僵硬。他慢慢摘下眼镜,露出一双令蒲昭伊毛骨悚然的眼睛:虹膜是诡异的淡红色,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液。
"你记得多少?"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夹杂着电子杂音。
蒲昭伊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林医生"就是虚拟世界里的莫林,而医院确实是另一层虚拟牢笼。
"足够多。"她直视那双可怕的眼睛,"足够知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莫林突然笑了,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聪明的女孩。可惜太晚了。"他按下桌下的某个按钮,整个办公室突然变成透明的玻璃房,外面是无尽的数字虚空。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莫林的声音回荡在突然扩大的空间里,"准确地说,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世界。你,我,还有...沈馨晨。"
玻璃墙外,无数数据流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蒲昭伊的心脏猛地收缩——那是沈馨晨的轮廓,被困在无尽的代码中。
"放开她!"蒲昭伊扑向玻璃墙,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回。
莫林——现在完全显露出虚拟世界中的模样,白大褂变成黑色实验服——冷笑着摇头:"她早就不是人类了,蒲研究员。在你删除自己记忆的那天,她选择将意识完全上传到系统里,只为找到迷失的你。"
蒲昭伊的脑海中闪过片段记忆:实验室的紧急警报,沈馨晨冲向主控台的背影,她自己将神经连接装置套在头上的决绝...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科学需要牺牲。"莫林走向控制台,"你们的爱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情感能量,足以推动整个主神空间的进化。"他调出一组数据,"可惜太过强烈的感情也会导致系统不稳定,所以我们不得不...重置几次。"
几次。这个词轻描淡写地掩盖了多少痛苦?蒲昭伊想起那些被废弃的故事线,那些无数个沈馨晨跳下天台的结局。
"今晚的最终覆盖会彻底删除这些不稳定因素。"莫林转向陈琳,"带她去隔离室,月出前完成准备工作。"
陈琳——现在穿着红色高跟鞋和红色连衣裙——机械地点头,抓住蒲昭伊的手臂。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入皮肉。
"你也是虚拟角色..."蒲昭伊挣扎着说,"为什么要帮他?"
陈琳的嘴角扭曲成一个不像人类的微笑:"因为清洁程序不需要良心。"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办公室时,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玻璃墙出现裂痕,数据流从缝隙中渗入。莫林惊慌地扑向控制台:"不可能!谁在入侵系统?"
蒲昭伊趁机挣脱陈琳,冲向门口。走廊已经变成一片混乱的红色警报,护工和病人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她逆着人流奔跑,寻找通往外界的出口。
"花园...必须有花园..."她喘息着自言自语。
转过一个拐角,她突然撞上一扇从未注意过的防火门。门牌上写着"紧急出口 通往花园"。蒲昭伊用尽全力撞开门——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美丽景象。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亮中央那棵盛放的樱花树。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而在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发如瀑,校服裙摆微微飘动。
"沈馨晨..."蒲昭伊哽咽着呼唤。
树下的人转过身,月光照亮她琥珀色的眼睛。她微笑着伸出手,掌心躺着一片银色的樱花花瓣:
"最后一块碎片。快来,时间不多了。"
蒲昭伊向她奔去,身后传来莫林愤怒的咆哮和系统的警报声。当她触碰到沈馨晨指尖的瞬间,整个世界再次分崩离析。
这一次,她没有恐惧。因为在坠落的黑暗中,她紧紧握住了沈馨晨的手,和三块终于重聚的碎片——
记忆的胸针,逻辑的镜片,和那片银色的、承载着所有情感的花瓣。
【系统提示:三层嵌套破解完成...正在前往核心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