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骸骨侧翼的凹陷里躺了四天。
第一天,她还觉得自己正在好转。后背贴着骸骨肋骨内侧时传来的暖意让她睡得很沉,醒来后她想试着站起来,但刚撑起前爪就倒回去了。左前爪那道旧伤口的表面虽然结了痂,但那层痂下面像积着东西,按下去时有一种软而胀的触感,像踩在一块被水泡透的朽木上。她用右前爪碰了一下,那层痂的边缘渗出一丝稀薄的、带白色的液体。她把爪子收回来,没有再碰。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不是那种烫得让她意识到自己病了的热,而是一种从内往外缓慢扩散的闷热。她的皮毛沾了潮气之后贴在皮肤上,那层暖意盖在身上变成了闷。她在昏沉中翻了几次身,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呼吸更顺畅的角度,但无论怎么翻,胸腔里都像塞着一团湿棉花。她侧躺着,把口鼻露在凹陷的外沿,但那只够她吸到浅浅的空气。更深处的呼吸会在半途卡住,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和胸口之间。
第三天,她几乎没有动。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只是躺在凹陷里,偶尔睁一下眼。洞顶那层灰白色的岩面在她视野中模糊地晃动着,她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也记不清自己刚才是否合过眼。有一次她觉得自己醒了,然后发现洞口还是黑的;另一次她以为自己还在夜里,但几道光斑落在她爪面上,刺得她眼皮抽搐——天亮了。左前爪上的肿胀已经蔓延到了手腕,那条爪子比右前爪粗了一圈,按下去时表面有一种紧而亮的质感,像绷紧的皮面。她试图把它伸到身体外面透气,但那只爪子不听使唤了。
第四天清晨,她已经不太能辨别自己是否醒着了。她的身体像是陷进了一层厚而软的垫子里,周围的声音、光线、触感都在那层垫子的外面。她隐约听到风从洞口灌进来又灌出去,看到头顶的岩面在暗处微微发着某种淡紫色的光,感受到那道光落在她背上时有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暖意。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了。那层暖意一直贴着她,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往她身上盖了一层很薄的被子。
饥饿感消失了。不是吃饱了,是那种空荡荡的、抽紧的、让她在梦里也在找东西吃的饥饿感,在第四天的某个时刻停住了,像潮水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感觉到自己趴在骸骨凹陷里,后背贴着骨骼表面那层温热的紫色纹路。那纹路的光越来越亮,从极淡的一层薄光变成一种可以看得更清晰的、流动着的光层,像水银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靠近她,从骸骨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有东西在里面缓缓醒来。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她在那一瞬间想起来一件事——她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火船上了。那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在火光中烧尽了的、她以为已经一起结束了的东西。那是主人的温度,是主人衣襟上那缕洗旧了的气味,是她蜷在他胸口时他胸腔起伏的节奏。她在那片银白色的光中看见了那些东西重新浮现,像灰尘被光一照又扬了起来。她朝着那片银白色的光的方向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动了,是意识里有一根线绷了一下,然后断了。
她又睡着了。睡得很深,很深,深到她不再听到风声,不再感到后背那层暖意。她只知道自己正在那个银白色的水面上浮着,那个人影看不清脸,但他没有走远。她似乎已经喊不出声音了。但她感觉到他在那里,在她的左边,像是一直都蹲在那个位置看着她。她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很熟悉,熟悉到她想不起来的名字还有一圈温温的轮廓。她只是睡着,没有彻底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
银白色的光在她面前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