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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幻术初成

梅元知:轮回烟火录

那五道银纹亮起来之后,她的身体恢复得快了许多。

左前爪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收口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横在皮毛稀薄的皮肤上。右后腿上的深口子也结了薄薄一层新痂,不再渗水。虽然左后腿依旧无知觉地垂着,但她的力气回来了——至少足够她每天爬出洞去附近找一些吃的。沼泽边缘有一种矮灌木,结着指甲盖大小的青色浆果,酸涩但能果腹。她还发现了几种贴着地皮生长的蕨类,嚼起来有涩味,但至少能让她在爬行时不至于因为饥饿而发抖。

她开始能走更远一些了。虽然仍然爬得慢,左后腿拖在身后的姿势也没有变,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移动方式。三只爪子轮流撑地,尾巴保持平衡,断腿顺其自然地跟在后面。她不再为那条腿花太多心思了。

那天傍晚,她爬出洞去找食物。灌木丛离洞口大约二十丈的距离,她花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才到。浆果剩得不多了,零星地挂在高处的枝条上,她必须用右前爪勾住枝条往下拽,才能够到那些青色的果子。她正埋头舔着爪心里那几颗浆果的汁水时,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一股浓烈的、来自活物的气味。腥膻、温热、带着鳞片摩擦泥土后残留的细微土腥气。那气味从她身后偏左的方向飘过来,不是风送来的,是那个东西本身就在那里,只是刚刚才靠到她的感知范围之内。

她停住了。浆果从她爪心里滚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耳朵朝后面转了过去——她听到了鳞片擦过地面的声音,厚实、缓慢、成片地滑动,像一块湿润的布料被拖过泥地。那个东西的体型不大,但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她跑不过它。

她转身看了一眼。一条黑色的大蛇,比她的身体长出一倍不止,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黑鳞,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微光。它的头是扁的,三角形的,两只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它正从她左后方的灌木丛中游出来,身体的大部分还隐在暗处,但前半截已经探出来了,蛇信在空中微微颤动,像在尝她附近空气中的气味。

一枝梅转身就跑。右后腿蹬地,左前爪往前扑,尾巴在后面保持平衡。跑得比平时快,快到她几乎以为自己那条腿已经好了——但她的速度还是不够。她感觉到身后的鳞片声越贴越近,那阵腥气越来越浓,像某种东西正在她身后呼吸。前方有一片乱石堆,巨石堆叠交错形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窄到蛇身可能钻不过去。她朝那个方向跑。但她跑到乱石堆前时,她的身体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不,是一堵她看不见的壁——乱石缝隙的入口处被一块斜倒的石板挡了大半,只留下一条不到一爪宽的通道。她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但那条蛇已经到了她身后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黑鳞巨蟒的头离她不足一丈,扁平的头部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珠在月光中冷冷地收缩着。蛇信收回了,它的嘴正在缓慢地张开。

一枝梅的后背贴着那面斜倒的石板,退无可退。她没有地方可以跑了。她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但她的毛已经秃了大半,竖起来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簇贴在皮肤上。她的前爪抵着身后的石板,后腿绷紧了——左后腿依旧垂着,右后腿已经压到了最低的角度,做好了扑的准备。但她知道自己扑不过去,她会死。巨蟒的嘴张得更大了,她能看到它喉咙深处那层暗红色的粘膜。

然后她的五道银纹亮了。那光不是慢慢亮起的,是骤然爆发的——五道银光同时从她的尾巴尖上绽开,像五枚被同时点燃的灯盏。月光本身没有变亮,但她的尾巴尖在发光,银白的光芒穿透了稀疏的皮毛,照亮了她身后的石板和面前蛇的半张脸。她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盯着那条蛇的眼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一样又沉又硬地压在那里:看不见我。把那个念头推了出去。

巨蟒的头部停住了。它的嘴还张着,但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一瞬。蛇信没有收回也没有伸出,悬在半空,像一根被风冻住的枝条。它的头左右摆了一下——不是攻击前的摆,是一种困惑的、缓慢的扫描。它在找她。

她看到巨蟒的眼睛从她身上滑过去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水一样从她的轮廓上划过,没有任何停留,像她是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石头、一丛不动的蕨草、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它看不见她了。

一枝梅没有动。她把呼吸压到最浅最浅,听着巨蟒的信子在她面前来回摆动,那根细长的、分叉的舌头在她脸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划过空气,却没有碰到她。巨蟒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收回了张开的嘴,身体开始缓缓地转向另一边。它沿着来路游回去了。

一枝梅贴着身后的石板,一动不动地等到巨蟒的尾巴尖消失在了灌木丛的阴影中。然后又等了很久。等到蛇的鳞片声彻底听不见了,等到空气中那股腥膻的气味被夜风吹散,等到她的心脏不再像擂鼓一样擂着肋骨。

她瘫了下去。她的四肢全部软了,右后腿也撑不住了,她整个身体贴着那块石板滑坐在地上,呼吸急促而破碎。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她想起了那五道突然爆发的银光,想起她脑海里那个念头,想起蛇的眼睛从她身上滑过去的那一刻。她看向自己的尾巴尖。五道银纹还在亮着,比刚才暗了一些,像刚烧完的火炭,还在温温地发光。她用右前爪轻轻碰了一下,暖的。她把那道光拢在爪心里,感受着那熟悉的热意从银纹上传过来。

她在乱石堆旁边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过劲来,然后她慢慢爬回洞里。

从那天起,一枝梅开始练习幻术。一开始只是坐在洞里,闭着眼睛在脑海里重现那个念头:"看不见我。"刚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的尾巴尖上只有那五道银纹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没有放弃,反复地想,反复地推,直到有一天她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像水一样流过她的尾巴尖,从那五道银纹里淌出去,流向她面前的一块鹅卵石。鹅卵石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像一幅画被水汽润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她已经足够惊喜了。她尝试着让那片模糊停留久一些,一次、两次、三次,鹅卵石的轮廓模糊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接着,她让一片枯叶看起来像一只虫子,让一根树枝看起来像一道裂缝,让一块石头看起来像一丛她不敢靠近的毒蕨。每次用完幻术都会虚脱——比爬一整天的路还累,四肢发软,视线模糊,得歇息很久才能缓过来。但每次她都能撑得比上一次多一息、多两息。她不知道那五道银纹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她的尾巴能帮上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