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虞昭昭刚走出裕昌郡主别院大门,就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男子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虞娘子请留步。我家主人有请,请娘子移步一叙。”
“你家主人?”虞昭昭挑眉。心中快速盘算:裕昌郡主?刚被她落了面子,这么快就找后账?
“是。主人已在前面不远处的‘沁芳亭’等候娘子。”管事垂首道。沁芳亭是别院花园内另一处相对僻静的亭子。
虞昭昭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笑:“哦?不知贵主人是哪位?寻我何事?若是无事,我还赶着回家陪阿母呢。”
管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压得更低:“这……主人只说请娘子务必前去,有要事相询。
至于身份……娘子去了便知。主人言道,事关虞娘子与袁公子近日清誉,请娘子莫要推辞。”他刻意加重了“与袁公子”四个字,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事关清誉,还扯上了袁善见?虞昭昭心中冷笑。
看来是裕昌郡主无疑了。这刚吃了瘪,就迫不及待要找回场子?手段倒是直接。
“行吧。”虞昭昭爽快点头,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带路。”她倒要看看,这位骄纵的郡主能玩出什么花样。
管事松了口气,连忙引着虞昭昭并未离开别院,而是沿着一条花木掩映的碎石小径,走向花园深处更为幽静的沁芳亭。
亭子建在一方小小的莲池之上,四周垂着轻纱,晚风吹拂,带来池水的微凉气息。
亭内,一个身着华贵宫装、珠翠环绕的身影背对着入口,正用涂着蔻丹的纤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石桌上一个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正是裕昌郡主。
听到脚步声,裕昌郡主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依旧挂着宴会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锐利,毫不掩饰地刺向虞昭昭。
“虞家妹妹,可算把你请来了。”裕昌郡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慵懒腔调,听起来亲切,却字字透着寒意。
“坐吧。本郡主有些话,想单独与妹妹聊聊。”她特意强调了“单独”二字,目光扫过管事,后者立刻躬身退下,守在亭外远处。
“郡主殿下。”虞昭昭依言行礼,在石凳上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心机的笑容,“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裕昌郡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一杯香茗,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在虞昭昭脸上。
“吩咐谈不上。”她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只是觉得妹妹今日……风头出得够足啊。先是伶牙俐齿驳得楼缡哑口无言,紧接着又有袁公子‘仗义执言’,当众为你澄清。这都城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妹妹这般……‘好运道’的女娘了。”
这话夹枪带棒。
虞昭昭笑容不变,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真诚:“郡主殿下说笑了。什么风头不风头的,昭昭可不敢当。楼家姐姐许是误会了什么,我不过是据实而言。至于袁公子……”
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敬佩”的神情,“正如我之前所说,袁公子为人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见不得别人歪曲事实。他今日之举,纯粹是出于公义,与昭昭个人并无干系。殿下您说是吧?”
她再次将袁慎的行为归结于“公义”,撇清关系,同时把问题抛回给裕昌郡主——你总不能说袁慎维护公义是错的吧?
裕昌郡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寒意更甚。
她最厌恶的就是虞昭昭这副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滑不溜手的模样!
“公义?”她冷哼一声,指尖在光滑的石桌上轻轻敲击,“好一个公义!只是不知,这份‘公义’,究竟是袁公子心中所发,还是……有人巧言令色,刻意引导、甚至设计得来的呢?”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着露骨的恶意和探究:“比如……那落水的孩子?比如……那‘恰好’在场的袁公子?虞昭昭,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这点欲擒故纵、步步为营的龌龊心思吗?”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指控虞昭昭自导自演,用卑劣手段勾引袁慎。
虞昭昭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起。
她不在意不等于任人污蔑,她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裕昌郡主充满恶意的视线,清澈的眸子里燃起被激怒的火苗,声音也冷了下来:“郡主殿下慎言!救人一命,在殿下眼中竟是‘龌龊心思’?那孩子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殿下一句轻飘飘的污蔑?殿下身份尊贵,更应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体统。”
“你!”裕昌郡主没料到虞昭昭竟敢如此顶撞她,还搬出“皇家体统”来压她,气得脸色一白,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敢教训本郡主?!”
“昭昭不敢。”虞昭昭嘴上说着不敢,气势却丝毫不弱,眼神锐利,“昭昭只是提醒殿下,莫要被无稽流言蒙蔽了双眼,更莫要因一己私心,便随意污人清白,践踏他人善举,那日救人之事,府中仆役皆可作证!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至于袁公子如何想、如何做,那是袁公子自己的事,昭昭无权干涉,更不屑于用什么‘手段’去引导设计,殿下这般臆测,不仅是侮辱昭昭,更是侮辱了袁公子的品性。”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将裕昌郡主扣过来的脏帽子狠狠摔了回去。
裕昌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虞昭昭:“好!好一张利嘴!本郡主今日算是见识了!虞昭昭,你以为攀上了袁慎,就能……”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沁芳亭外。
轻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拂开。
青衫玉冠,身姿挺拔,正是去而复返的袁慎。
他显然没料到亭内除了裕昌郡主还有虞昭昭,且气氛剑拔弩张。
他掀开轻纱的动作顿住,目光在亭内两人身上扫过,落在虞昭昭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的脸上,又扫过裕昌郡主气急败坏的神情,眉头立刻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不悦。
“郡主殿下。”袁慎的声音如同寒泉,瞬间浇熄了亭内紧绷的气氛。
他对着裕昌郡主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疏离如冰,“袁某方才遗落一物,折返寻找,无意打扰殿下与虞娘子叙话。”
他的视线并未在虞昭昭身上停留,仿佛她只是亭内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裕昌郡主看到袁慎,脸上的怒意瞬间强行压下,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无妨,本郡主与虞家妹妹……相谈甚欢。”
袁慎目光淡淡扫过石桌,并未发现什么,似乎也不想深究这两位“相谈甚欢”的内容。
他对着裕昌郡主再次颔首:“既如此,袁某告退。”
说完,转身便走,青衫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更未再看虞昭昭一眼。
裕昌郡主看着袁慎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虞昭昭瞬间憋屈又愤怒的脸色,心中那股恶气总算顺了一些,脸上重新挂起胜利者般的、带着怜悯的假笑:“啧,看来袁公子对妹妹你……也不过如此嘛。妹妹这‘步步为营’,似乎……效果不佳啊?”
虞昭昭狠狠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对着裕昌郡主道:“郡主殿下说笑了。昭昭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他人眼光?殿下若无其他‘教诲’,昭昭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裕昌郡主回应,利落地起身行礼,转身就走。
裕昌郡主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虞昭昭快步走出沁芳亭范围,被晚风一吹,才感觉胸口那股郁气稍稍消散。
该死的裕昌。
该死的袁善见!
一个阴险刁难,一个眼瞎心盲。
她气呼呼地沿着小径往别院大门方向走,心里有气,脚下不由得更快了些。
“哎哟!” 心思烦乱,没注意脚下鹅卵石小径有个凹陷,脚下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狼狈地扑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臂,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硬生生将她前倾的身体拽了回来。
虞昭昭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怦怦狂跳,下意识抬头看去。
攥住她胳膊的人,赫然是去而复返、脸色阴沉的袁慎。
他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荼蘼花架下,阴影落在他俊美却冰冷的脸上。
他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虞昭昭,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耐和一种被彻底触怒的烦躁。
“虞娘子,”袁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带着极致的讥讽,“你这‘意外’的把戏,究竟要玩到几时?”
一次在水榭扑人,一次在郡主面前‘据理力争’,现在又在他必经之路上‘失足’?
他猛地松开手,力道之大让虞昭昭踉跄了一下,仿佛甩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他甚至嫌恶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靠近她都会被玷污。
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刚才抓过她胳膊的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剧毒。
那优雅的动作在此刻充满了极致的羞辱。
“水榭救人,尚可称一句‘莽撞’。赏花宴勉强算作‘巧合’。”他擦拭着手指,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一寸寸凌迟着虞昭昭因屈辱而涨红的脸,“可如今,在郡主面前卖弄唇舌惹是生非,转眼又在袁某面前故技重施……虞昭昭。”
他直呼其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和鄙夷:
“你这般费尽心机、装模作样,甚至不惜卷入贵女争斗,只为引起袁某注意的行径……”他微微倾身,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进虞昭昭耳中,“简直,下作,至极,令人作呕。”
“轰——!”
虞昭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连日来的委屈、被误解的愤怒、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爆发。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任务,在这一刻都被这极致的恶意揣测和侮辱碾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屈辱和熊熊燃烧的烈火。所有的理智瞬间被烧断。
“袁善见!”她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有些沙哑,“你混蛋!你眼瞎心盲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