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1

1.

　　回到家里，林诺盯着天花板，眼皮沉重，但大脑清醒得可怕。

　　空调的嗡鸣、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震动——这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噪音，此刻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

　　直到现在，她都应该害怕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目睹一场暴力、被持刀威胁、随后又和那样的危险人物长时间相处后，都应该感到害怕。

　　她应该害怕的——不，她确实害怕。

　　黄铉辰是个危险分子，这点毋庸置疑。他拿着假枪威胁她，用鬼屋吓唬她，故意让她误以为自己目睹了杀人现场……即使黄铉辰没有杀过人，可他做过的那些灰色交易也足矣证明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可是……

　　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壁。

　　为什么她没报警？

　　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在废弃工厂时，在游乐园里，甚至在摩天轮上他拿枪指着自己脑袋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在他走后选择去派出所，或者偷偷用备用手机拨通110。

　　但她没有。

　　当她坐在床上，回忆刚刚在游乐园与黄铉辰相处的一切，尤其是那个温热的脸颊吻，她居然感到……有点兴奋。

　　当她认识到这一点时，她的胃部轻微痉挛，呼吸变得困难，大脑开始缺氧。

　　林诺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黄铉辰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明天还一起玩吧。"

　　她点开他的头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个空洞的漩涡。

　　危险，不可预测，毫无顾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没有伤害她，这些特质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她想起他抵着她喉咙的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下，是他灼热的呼吸。那种濒临失控的刺激，是她十八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

　　高考结束后的突然袭来的强烈的空虚感，突然被某种奇怪的东西填满了。

　　经历了考前高度紧张的一段时间，高考后林诺的大脑似乎进入了“过载后待机”模式，考大学这一目标忽然结束，目标的真空期让动力断档，同时潜意识悄悄地处理高考带来的情绪残留，这让考后的林诺陷入了一种极度虚无的状态，极度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娱乐自己，可是却什么都不想做，任何事情都觉得无聊。

　　明明对世界的开发程度还不到百分之十，可世界对她而言，却像是一本早已被翻烂的书，每一页上都写着"无聊"。

　　直到今晚。

　　直到她在鬼屋出口前吻到黄铉辰的脖颈，直到她的脸颊上留下他唇瓣上的温度，直到在海盗船上他对她说自己没杀过人。

　　从奇怪的情绪中逃离后，躺在家中的床上，她终于感觉到了什么。

　　凌晨四点，林诺起身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模糊而苍白。

　　她想起黄铉辰亲吻她后的表情——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残忍又天真。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长辈们热切的关怀，不像同学们礼貌性的友好，也不像那些自称喜欢她的男生眼中的炽热。

　　黄铉辰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新奇感与探索欲。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看待过。她觉得新鲜，这与这个无聊的世界不一样。

　　危险与安全。恐惧与好奇。这条界限，似乎正在变得模糊。

　　她恨黄铉辰游刃有余的样子，恨他每次靠近时眼里闪烁的恶劣笑意，更恨他明明掌控全局却偏要装出温柔假象——那个落在脸颊的吻简直像在施舍，仿佛在说“看啊，我对你多仁慈”。

　　最让她愤怒的是……她居然有一瞬间心动了。

　　当他的呼吸拂过耳垂，当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角，当他在摩天轮的紫蓝色灯光下凝视她时——她的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到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掩饰那种失控感。

　　“吊桥效应而已。”她对着空气咬牙切齿，“都是生理反应……”

　　她猛地扑到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

　　她想起自己紧紧抱住黄铉辰腰肢的样子，想起在鬼屋里吓得往他怀里钻的狼狈，甚至想起他嘴唇贴近时，自己下意识闭眼的顺从……

　　“丢人……”她把脸埋进掌心，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更羞耻的是，当黄铉辰说“好学生的初吻不该浪费在摩天轮上”时，她竟然感到一丝失落。那种隐秘的期待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所有逞强的伪装。

　　她差点就想要那个吻了。对一个威胁过她的、危险又恶劣的男人。

　　最让她恐惧的不是黄铉辰，而是她自己。

　　当她的嘴唇贴着黄铉辰的颈窝，当她在摩天轮上拿枪指着他时，当她的脸颊留下他嘴唇的温度时——她竟然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我们才刚刚认识一天……”她喃喃自语。

　　可这一天里，她经历了比过去十八年更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愤怒、羞耻、好奇，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吸引与抗拒之间的微妙感觉。

　　她看着手机上黄铉辰的头像。应该拉黑他，应该彻底结束这场荒谬的游戏，应该回归自己平静的生活……

　　可当她闭上眼睛，浮现的却是月光下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皮夹克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她知道自己正在跨过某条危险的界线。而最可怕的是，她竟然期待着跨过去之后的世界。

　　天快亮时，林诺做了一个决定。

　　她回复了那条消息：“好。”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就像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

　　如果坠落能让人感受到风，那么坠落本身就有意义。

　　黄铉辰是她的悬崖。

　　而她，终于决定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