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灯语

幽灵船驶入南方海域时，海雾像被谁抖开的白纱，悄无声息地漫上甲板。风信子的花香在雾中凝得更浓，混着咸湿的海风，竟酿出种清冽的甜，连三花猫都忍不住竖起尾巴，鼻尖轻轻抽动。林小满趴在船舷，看雾中的浪涛化作模糊的银线，拍打着船身时溅起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雾越来越重了。”阿棠握紧船舵，罗盘的星芒在雾中忽明忽暗，原本清晰的浪花纹路正被团朦胧的光晕覆盖。青禾指尖凝起灵力探向雾中，指尖刚触到雾气，就听见阵细碎的“叮咚”声，像是有人在雾里摇着铜铃。三花猫突然跳上桅杆，对着雾中“喵”了一声，雾幕竟真的裂开道细缝，露出远处隐约的灯塔轮廓。

那灯塔立在雾岛的最高处，塔身是斑驳的青灰色砖石，塔顶的灯芯正发出暖黄的光，却被浓雾滤成了朦胧的圆晕，像块浸在水里的琥珀。奇怪的是，灯塔的光并非持续亮着，而是有节奏地闪烁：亮三秒，暗两秒，再亮一秒，像在传递某种隐秘的信号。琉璃雀从巢中飞出，尾羽的虹光在雾中划出弧线，与灯塔的黄光相触时，竟在空中拼出个小小的“等”字。

“是灯语。”青禾望着光的轨迹轻声道，“以前的航海人会用灯光明灭传递消息，这雾岛的灯塔，怕是在等什么人。”话音未落，幽灵船突然被股温柔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向雾岛的码头。码头的木桩上缠着墨绿色的海藻，上面挂着串褪色的铜铃，船身撞上去时，铃音在雾中荡开，惊起群银灰色的海鸟，翅膀划破雾气，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踏上雾岛的沙滩，脚下的沙粒竟带着微凉的暖意，像踩着被阳光晒过的细盐。雾中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脂香，林小满弯腰拾起块半埋在沙里的贝壳，贝壳内侧竟刻着细密的纹路，拼在一起看，正是灯塔的轮廓。三花猫用爪子扒开贝壳旁的沙，露出枚生锈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朵小小的浪花，与罗盘星芒的纹路如出一辙。

顺着蜿蜒的石阶往灯塔走，石阶两侧长满了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花瓣上挂着雾珠，一碰就簌簌落下，在地上晕开淡淡的水渍。走到半山腰时，雾中突然传来阵咳嗽声，林小满循声望去，雾里竟站着个穿深蓝色海员服的老人，他背对着众人，正用粗糙的手擦拭着块褪色的船牌，牌上的“归燕号”三个字已模糊不清。

“老人家？”林小满轻声唤道，老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喃喃自语：“灯芯该换了……她最爱看这盏灯亮着了……”青禾的灵力触到老人的身影，那身影竟像雾气般晃了晃，露出半透明的轮廓——原来又是段未散的执念。老人手中的船牌突然亮起，映出幅画面：年轻的海员站在灯塔下，给穿红裙的少女系上铜铃手链，少女踮脚在他掌心画了个圈，笑着说“灯亮着，我就在这儿等你”。

“是灯塔守塔人的执念。”阿棠拾起老人散落的灯芯，那灯芯是用晒干的海草做的，上面还沾着细碎的磷光，“他大概是出海后再没回来，执念便困在这雾里，日复一日地守着灯塔。”三花猫突然叼起铜钥匙，往灯塔的方向跑去，众人跟着它登上塔顶，才发现灯塔的灯座旁有个小小的锁孔，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嗒”一声，灯座下竟弹出个陈旧的木盒。

木盒里铺着褪色的红绸，里面放着半块铜镜，镜面虽已模糊，却能映出雾中的灯塔。林小满拿起铜镜时，镜面突然亮起，映出红裙少女的身影：她正坐在灯座旁，把海员送的铜铃手链系在灯绳上，每拽一下绳子，灯塔就闪烁一次，亮三秒是“我”，暗两秒是“在”，亮一秒是“等”——原来那灯语，是她写给归人的信。

“铃音停了，他就会回来的。”镜中的少女轻声说，指尖划过镜面，留下道水痕。林小满突然想起码头的铜铃，转身往灯绳望去，绳上果然系着半串断裂的铜铃，另一半想必是随海员的船沉入了海底。她从荷包里取出云土，撒在灯座的裂缝里，风信子的藤蔓立刻钻了出来，顺着灯柱攀援而上，将断裂的铜铃轻轻缠在一起。

藤蔓触到铜铃的瞬间，整座灯塔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亮三秒、暗两秒、亮一秒的节奏里，竟多了道短促的光亮。琉璃雀衔来片虹羽，盖在铜镜上，镜中的画面突然变了：归来的海员站在灯塔下，红裙少女扑进他怀里，铜铃手链与他腰间的铃铛相撞，音波在雾中荡开，将所有的浓雾都震成了细碎的光点。

“执念散了，雾也该散了。”青禾望着渐渐稀薄的雾气，老人的身影在光中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灯塔的光芒里。三花猫把空了的记忆珠放在木盒里，珠壳上立刻浮现出铜铃的纹路，与之前的蝶形纹路首尾相接。林小满低头看掌心，铜镜不知何时已化作星芒，在她掌心拼出个完整的“归”字。

雾散时，夕阳正从云层中探出头，给雾岛镀上了层金红的光晕。灯塔的灯光不再闪烁，而是化作道稳定的光柱，直直照向海面，像在为所有归航的船指引方向。码头的铜铃被海风吹得轻响，铃声里混着风信子的花香，竟有种久别重逢的暖意。

幽灵船再次起航时，灯塔的光柱一直跟随着船身，直到变成海平线上的一点微光。林小满站在甲板上，看罗盘的星芒重新汇聚，这次的星轨不再是浪花，而是棵枝繁叶茂的树，树顶的星芒格外明亮，像结着颗发光的果实。

“下一站是哪？”阿棠转动船舵，海风鼓满船帆，带着他们驶向更温暖的海域。琉璃雀啼鸣一声，尾羽指向星轨的尽头，虹光在空中画出棵树的形状。

林小满摸了摸腰间重新串好的铜铃，铃铛轻响时，她仿佛听见雾岛的灯塔还在低声絮语，说着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故事。她望着远方的星空轻声说：“下一站，繁树岛。”罗盘的星芒应声亮起，在夜空中织出条通往未知的光路，把所有未完成的约定，都藏进了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