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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热烈》part4.纠结

081着陆区

金序秋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推开邓放,踉跄着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西北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粗糙的沙粒感和凉意,让她骤然清醒。方才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带来的短暂悸动,瞬间被更强烈的警惕和一丝羞恼取代。

“邓放!”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比夜风更冷,“请你自重!”

邓放被推得后退一步,酒意和冲动瞬间褪去,只剩下清晰的懊悔。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抗拒和隐隐的愤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抱歉!”他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绝无冒犯之意,声音带着急切的诚恳,“我喝多了,刚才……刚才是我冒失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吓到你。”

金序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侧过身,避开他追悔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那并非感动,而是某种被触及旧伤口的应激反应。

“你要说的,如果就是这些,那我先走了。”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等等!”邓放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在看到她蹙眉时立刻刹住,只是声音急切地追着她,“对不起,但我……我想郑重的,为之前的事道歉。不仅仅是为刚才。”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整理语言,喷泉潺潺的水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金序秋”

他叫她的全名,嗓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而清晰,“我们这行,试飞员……工作性质摆在那儿。高空之上,瞬息万变,时间不属于自己,陪伴更是奢侈。那时候,我确实……对你有好感。可越是意识到这点,我就越怕。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怕哪一天……会带来更深的伤害。所以,我选了最糟糕的方式,以为冷处理,拉开距离,对彼此都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掂量过:“我以为那是在保护你,是负责任。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恰恰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应该坦诚,应该给你一个解释和选择,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去猜,去怀疑自己。这是我的错,我真心实意地道歉。”

金序秋听着,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浓浓的涩然和一点讽刺。

“所以,你觉得单方面的‘冷处理’就是对我的‘保护’?”她转回身,直面着他,路灯在她眼中折射出清冷的光,“邓放,你哪怕只是发一句‘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我都会觉得你是个坦荡的人!你知道那种守着手机等到深夜,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招人烦了的感觉吗?我讨厌这种不清不楚、让人自我消耗的方式,非常讨厌!”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你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觉得是为我好,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脆弱,连一句实话都承受不起?”

邓放彻底怔住了。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微微起伏的肩膀,猛然惊觉——五年前他莽撞的“放手”,伤害的远不止一份朦胧的好感,更践踏了一个女孩的骄傲和自尊。他的“保护”,实则是一种轻视。

“……不过,”金序秋再次深吸一口气,情绪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冷静的沙滩,“你的解释,我接受了。事情过去这么久,我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所以首席,这件事就此翻篇,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邓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序秋!我……”

金序秋停下,目光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地方,然后又抬起来,平静地看向他。

他松开了手。

“还是叫我金医生吧,比较合适。”金序秋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首席,以后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我们尽量减少私下接触。反正,一年后我任期结束,也就不会再见了。”

他凝视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犹豫或残留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她是真的打算把过去和可能的未来,一起划清了。

“……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尊重你的意愿。”

金序秋没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最终消失在道路拐角。

邓放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是定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涩。

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喧嚣扑面而来,聚会正到尾声,气氛依旧热烈。雷宇正和高英俊划拳喝酒,瞥见他进来,立刻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哟,咱首席回来了?”雷宇凑近,带着酒气压低声音,“看这表情,出师不利?人姑娘没给好脸色?”

邓放摇摇头,没接话,径直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茶几上还有几瓶未开的啤酒,他随手拿起一瓶,用牙齿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的滞闷。

“不止是没好脸色,”他嗓音低哑,“她说以后尽量少接触,一年后就此别过。”

雷宇的酒意醒了几分,瞪大眼睛:“这么决绝?一点余地都没留?”

“是我活该。”邓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五年前我那么混账,现在凭什么要求人家给我机会?连道歉都像是打扰。”

“那你这就打算放弃了?认了?”雷宇在他旁边坐下。

邓放沉默地又喝了一口酒,看着瓶中翻涌的细小气泡:“她说尊重她,那我就尊重她。不打扰,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尊重?老邓,追姑娘光靠‘尊重’可不行!”雷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手里的酒拍洒,“机会是创造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看我跟天然,当初要不是我死皮赖脸、找准机会就往上凑,能有今天?你得让她看到你的诚意和改变!”

“那不一样。”邓放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天然对你从一开始就有好感。序秋她现在……对我只有抗拒和回避。”

“抗拒和回避也是情绪啊兄弟!”雷宇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总比彻底的无视和冷漠强吧?有情绪波动,就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个坎儿,还在意!这就是突破口!你得让她把这股气发出来,把旧账算清楚,然后才能看到新的你!你现在这副认命的样子,才是最没出息的!”

邓放没再反驳,只是盯着手里的酒瓶。瓶身凝结的水珠蜿蜒滑下,滴在手背,一片冰凉。

聚会散场时已近午夜,邓放和雷宇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老邓,”雷宇忽然开口,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试飞‘威龙’改进型吗?那数据包线,看着就让人手心冒汗。”

“记得。”邓放抬头,看向天际,“你上去前,在准备室做了十分钟深呼吸。”

“对,怕得要死。但我最后还是上去了。”雷宇也看向星空,“因为我知道,有些门槛,现在不跨过去,可能一辈子都会是个遗憾,每次想起来都捶胸顿足。飞行是这样,”他转头看向邓放,“别的……某些事,也是这样。”

邓放脚步微顿。

……

金序秋回到宿舍时,指针已滑过凌晨一点。

她脱掉外套,靠在床边,大脑有些空白。半晌,她起身走到衣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躺着她大学时代用的那部手机,白色的机身已有些泛黄。

找来充电器接上。等待开机的那几十秒,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漫长,她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屏幕亮起,熟悉的校园风景壁纸。她指尖有些发颤,点开微信,登录那个尘封已久的账号。消息列表最顶端,一个备注为“邓放(航院)”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

从加上的那刻,她就没想过删除。就这么一直保留着,只是这个号再也没使用过。

她点了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时间是五年前的深秋,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指尖上滑,那些几乎镌刻在记忆里的对话,一行行重新映入眼帘。

“今天实验又失败了……[哭泣表情]”

“下次会更好。[太阳表情]”

“你们医学生真不容易,天天和人体结构打交道。”

“你们试飞员才不容易吧?要是我坐进驾驶舱,估计紧张得手都抖。”

“习惯了就好。其实,离地那一刻,觉得什么都值了。”

“在干嘛呢?”

“写飞行数据报告,头疼。你呢?”

“值夜班,刚处理完一个急诊,终于能喘口气。”

“辛苦了,快去休息会儿。”

那些深夜里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分享,那些因为对方一句简单的“晚安”就能点亮一整晚心情的雀跃……

金序秋一条条往下翻看,眼眶渐渐发热。她看到自己后期发出的消息,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语气从活泼变得迟疑,最后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忙吗?”

“最近是不是很累?”

“我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

而对话框的另一边,回复从耐心详细的几句话,逐渐缩短成几个字,最后只剩下简短的“嗯”、“忙”,直至长久的沉默。

她按熄了屏幕,将发烫的手机扣在胸口,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邓放……”她对着寂静的房间,发出极轻的呢喃,“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窗外的风越发大了,猛烈地撞击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金序秋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眼眶的酸涩退去,才撑着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红肿。

“金序秋,”她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自己,“别心动!”

一周后的下午,航医中心新一轮的体检汇总报告需要提交飞行指挥部。金序秋整理好厚厚一叠文件,走到邓放办公室门口时,心情已是波澜不惊。

“咚、咚。”

“进。”

她推门进去。邓放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身姿挺拔,深蓝色的常服衬得肩线愈发利落。

“数据我看过了,下午的试飞按原定计划进行,注意低空湍流区。”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果断,是标准的指挥官语气。

金序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转身准备离开。

“金医生。”邓放挂了电话,转过身。

“首席。”金序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职业性表情。

“资料放这儿就行。”邓放指了指桌面,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多做停留,“辛苦了。”

“分内工作。”金序秋微微颔首,“没有其他指示的话,我先回去了。”

“好。”

对话简洁至极,过程不到一分钟。邓放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金序秋则利落地带上门离开。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办公室重归寂静。邓放却放下了笔,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将百叶窗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楼下,金序秋正走出指挥部大楼,怀里还抱着一个蓝色的活页夹。她步履平稳,扎起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下午的阳光很好,慷慨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邓放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拐过路口,消失在航医中心的方向。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同时,楼下正走到路中间的金序秋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迟疑地转身,抬头望向指挥部大楼的三层——那扇熟悉的窗户,百叶窗紧闭,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动静。

她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前行。

窗后,邓放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就在她转身抬头的刹那,他本能地向后撤步,同时拉严了百叶窗。

还好。

……

日子像戈壁滩上的风,一日日刮过,留下相似的痕迹。

一个月后的午餐时间,金序秋在食堂又一次“偶遇”了黎阚。两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

“最近好像总能碰到你,”金序秋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随口问道,“训练任务不重?”

黎阚耸耸肩,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那是因为‘魔鬼教官’不在。邓首席出差了,雷宇好歹能让我们喘口气。”

金序秋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是吗?他出差了?”

“对啊,去北京参加个技术研讨会,好像还得一周才回。”黎阚抬眼看了看她,“怎么,你不知道?”

金序秋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我怎么会知道?工作又不直接对接。”

话音刚落,一个餐盘“哐当”一声放在了他们桌对面。雷宇大大咧咧地坐下,插话道:“金医生这话说得,一听就是惦记我们老邓了!”

金序秋丢给他一个白眼:“雷宇,看来你是不想知道天然这两天为什么总加班,心情怎么样了?”

“别别别!我错了!金医生我嘴欠!”雷宇立刻双手合十告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天然她……真那么忙啊?我给她发消息,她都回得特别慢……”

“何止是忙,新来的几个实习生一堆事儿,她天天脚不沾地。”金序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关心人,不能光靠嘴上问,得有实际行动。”

“明白明白!我晚上就去‘老西北’打包她爱吃的酸汤肥牛!”雷宇连连点头,随即又看了金序秋一眼,表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金序秋放下汤匙。

“那个……老邓他,”雷宇挠了挠头,斟酌着用词,“自从上次之后,整个人……有点沉。训练倒是照旧拼,可休息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待着,话也少了。童敢他们说,有时候看见他对着窗外发呆。”

金序秋没有接话,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当然啊,我不是替他说话!”雷宇赶紧补充,“他以前那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活该!我就是觉得吧……人要是真知道错了,也愿意改,是不是……”

“雷宇,”金序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想考虑其他的。”

“懂了懂了!”雷宇识趣地不再多言,端起餐盘,“那你们慢吃,我去看看天然忙完没。”

看着雷宇走远,黎阚才开口:“说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金序秋沉默了片刻,食堂的嘈杂声仿佛在耳边褪去。

“感觉……太复杂了,说不清。”她最终轻声道,“但有些划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抚平的。信任打破了,重建需要时间,而我现在……没有那份心力。”1

段评

好甜呀,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