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环境

黑色轿车驶入集训营气派的大门，车轮碾过精心养护的草坪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暮摇下车窗，温热的风裹挟着庞大的钢琴声浪瞬间涌入——巴赫的严谨赋格、肖邦的忧郁夜曲、拉赫玛尼诺夫的狂想和弦……无数种风格、无数种情绪，在夏日的空气里碰撞、挤压，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冷气也无法完全驱散的松木清香、防蛀琴键呢毡的独特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竞争硝烟。

“暮暮，到了。”妈妈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努力克制的鼻音。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精心描绘的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却用力向上弯起，“护手霜妈妈给你塞在箱子侧袋最外层了，一天弹那么久，千万记得涂！还有那个蒸汽眼罩，睡前……”

“妈——”陈暮拖长了调子打断，脸上却带着笑，伸手越过座椅靠背，轻轻捏了捏妈妈保养得宜的手，“知道啦！您这一路都念八百遍了！您闺女记性好着呢！”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随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灼热的空气和更汹涌的声浪瞬间将她包围。爸爸已经下了车，正从后备箱里提出她那个印着可爱钢琴键图案的行李箱——价格不菲，但远不如她在家用的斯坦威三角琴贵重。他穿着舒适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着，没说话，只是把箱子稳稳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然后抬手，习惯性地、带着点笨拙地，揉了揉陈暮的头顶。

“爸！发型！”陈暮佯装恼怒地躲了一下，嘴角却高高扬起。爸爸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感。

“沉不沉？爸爸送你进去？”爸爸的声音低沉温和，目光落在女儿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上，担忧被慈爱覆盖。

“不沉不沉！”陈暮已经利落地拉过箱子拉杆，动作轻快，“几步路的事儿！您和妈快回吧，路上慢点开！”她说着，又凑到车窗边，对着里面的妈妈做了个飞吻，“妈，别担心！回去记得给阳台那盆仙人掌浇水，哥远程指导，您可别又给养蔫吧了！”

妈妈被她逗得破涕为笑，隔着车窗点了点她：“小没良心的！就知道惦记你的仙人掌！照顾好自己！有事……每天都要打电话报平安！”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遵命！陈夫人！”陈暮笑嘻嘻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拉着印满钢琴键的箱子，脚步轻快地转身，汇入那些背着琴谱包、步履或匆匆或倨傲的身影中。她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道温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进旋转门，那目光才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心底那点离家的酸涩，被家人的爱意填得满满当当。

大楼内部的冷气带着十足的力道，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燥热。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前台处，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语速飞快。空气里混合着新地毯的味道、消毒水的气息，以及更浓郁的、属于无数台钢琴和年轻演奏者的独特气味。陈暮按照指示牌走向电梯间，身边擦肩而过的少男少女们，眼神碰撞间带着无声的掂量。这里是精英的角斗场，空气都绷紧了弦。

电梯平稳上行。轿厢镜面映出她带着好奇和一点小兴奋的脸。当“叮”一声在五楼响起，电梯门滑开，一股更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各种香水、化妆品、泡面、还有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杂在一起。

她找到“506”。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柔的古典音乐声和几个女孩子压低的说笑声。

陈暮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凉爽的空调风拂面而来。三个女生正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桌上铺着精致的茶点，还有几本摊开的崭新乐谱。靠窗的两个下铺已经布置好，一个铺着浪漫的蕾丝田园风床品，另一个则是简洁的莫兰迪色系。靠近门口的下铺还空着。

开门声让里面的谈话暂停。三个女生的目光同时投来，带着友善的好奇。

“嗨！新室友？”靠门边，一个留着柔顺长直发、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最先开口，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柔和，“欢迎！我是苏晚晚。”她的目光在陈暮印着钢琴键的箱子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

“你好呀！我是陈暮！”陈暮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拉着箱子走进去，环视了一下，“哇，这房间真不错！”她自然地走向那个空位。

“是呢，采光很好。”另一个坐在桌旁、妆容精致、戴着小巧珍珠耳钉的女生笑着接口，她叫赵思琪，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优越感，“我是赵思琪。你这箱子……挺有特色的。”她目光扫过箱子上的卡通钢琴键图案。

“我是李薇。”靠窗坐着的女生比较安静，穿着简单的棉麻裙子，也微笑着点点头，手里端着一杯花茶。

“谢谢！我叫陈暮！”陈暮笑容不减，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她铺上从家里带来的、印着小星星的暖黄色纯棉床品，透着一股温馨的稚气。拿出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肖邦、贝多芬谱子，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最上面一本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扉页上她用彩色荧光笔画满了各种符号和情绪标注。最后，她拿出一个造型可爱的猫咪加湿器，滴入几滴甜橙精油，清新甜暖的气息很快在她床边弥漫开来。

她能感觉到苏晚晚的目光在她那几本卷边的乐谱上多停留了一秒，赵思琪则在她拿出猫咪加湿器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微妙的、因背景和习惯差异而产生的无形界限，但整体氛围还算平和。

“陈暮，你带的谱子都翻旧了，一定练得很刻苦吧？”苏晚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真诚的赞赏，“这次集训高手真的好多，感觉压力不小呢。”

陈暮正把一盒妈妈塞给她的手工饼干放进柜子，闻言转过头，笑容明朗：“是啊！高手如云！不过能跟这么多厉害的人一起练琴，想想就兴奋！”她语气坦率，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压力肯定有，往死里练呗！怕啥！”她挥了挥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动作，逗得李薇也抿嘴笑了。

赵思琪轻轻搅动着杯里的花茶，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