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桃子

田嘉瑞提出摘桃子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排多肉浇水。他靠在推拉门边上，手机屏幕亮着，递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个农家乐的页面，照片里桃子挂满枝头，红彤彤的，背景是蓝天和远山。

“去不去？”他问。

我放下水壶，接过手机划了两下。那个地方在郊区，开车一个半小时，评分挺高，评论里有人说桃子又大又甜。我把手机还给他，说去。

出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速干T恤，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朝后扣着，露出额头。我问他为什么帽子反戴，他说这样不挡视线，摘桃子方便。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只是为了耍帅。

路上他放着歌，音量不大，一个女声在唱什么情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倒是挺轻松。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歌吹得断断续续。我靠着座椅，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阳光从树枝间隙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

到了地方，农家乐的院子比想象中大。桃树种在山坡上，一排排的，树不算高，但枝丫伸展得很开，叶子绿得发亮，桃子就藏在叶子中间，有的露出半边红脸，有的还青着，缩在阴影里。园主给了我们两个布袋子，说可以摘满带走，又嘱咐了一句，挑软的先吃。

田嘉瑞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踩着泥土和碎石路，鞋底上很快沾了一层黄泥。我跟在后面，看他在一棵桃树前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叶片，露出底下两个并排的桃子。

“这俩不错。”他说着，踮脚去够，指尖碰到了桃子的皮，但够不着根部。他又踮了踮，还是差一点，最后索性跳了一下，手指勾住枝条往下一拉，桃子摘下来了，树枝弹回去晃了好几下。

他转过身来，把桃子递给我，脸上带着点儿得意。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桃子不算特别大，但颜色好看，半边红半边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甜香。

他又转回去继续找。我慢慢走在后面，偶尔停下来摘一两个低处的。山坡上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鸟叫。太阳晒在后背上，有一点发烫，但风一吹又凉快了。

摘了差不多半袋的时候，我抬头找他，看见他蹲在一棵老桃树底下，不像在摘，倒像是在看什么。我走过去，弯下腰凑近，发现他正盯着树干上的一只蜗牛，壳是浅褐色的，触角伸出来一截，在树干上慢吞吞地爬。

“你盯着它看多久了？”我问。

他抬头，表情有点认真：“它爬得特别慢，我想看它能不能爬过这条缝。”

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蜗牛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风把一片桃叶吹下来，落在蜗牛前面，它绕过叶子继续爬。我们蹲在那里看了快两分钟，蜗牛终于爬到了那道裂缝前，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越了过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满意足地说：“走吧。”

我笑他幼稚，他说这叫观察生活。说完拎着袋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拉我。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点酸，他看了我一眼，说让你平时多运动。

继续摘了一会儿，袋子越来越沉。他提着两个袋子往回走，走得很慢，时不时换手。我跟在他旁边，看他后颈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汗，肩胛骨在浅灰色T恤下面隐隐凸出来。

“累不累？”我问他。

“不累。”他说完又改口，“有一点，但是很开心。”

回到院子里，园主帮我们把桃子装进纸箱。他靠在墙边喝水，看我蹲在地上挑桃子，把有磕碰的挑出来放在旁边。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我挑出来的那个有疤的桃子拿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口。

“这个熟透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着果肉，汁水从嘴角溢了一点。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又咬了一口。

“你也不洗一下。”我说。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我看着他蹲在那里啃桃子，帽檐反扣着，脸上挂着汗，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察觉到我在看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桃子汁，亮晶晶的。

回去的车上，那箱桃子放在后座，一路散发出淡淡的果香。他把车窗完全摇下来，胳膊架在窗框上，风吹得他T恤鼓起来。音响里换了一首歌，这回是他喜欢的那个老歌手，声音哑哑的，唱的是夏天和年少。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伸手过来摸了一下我的脸，指腹凉凉的。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把手收回去，继续搭在窗框上，食指轻轻叩着铁皮。

到家之后他把桃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厨房台面上，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有几个长得歪歪扭扭的单独放在一边，他说这几个长得有意思，留着当模特。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餐桌旁边，拿了一个桃子正在削皮。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次，他皱了皱眉，重新换了个角度继续。削完之后他把桃子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我面前，叉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他说，自己也拿了一个没削的在手里啃，脆生生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