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周末,田嘉瑞难得连休两天。前一天晚上他趴在床上翻手机,忽然说想去山里。我正敷面膜,含糊地问哪座山。他想了想,说随便,有溪水就行。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他开他那辆灰色SUV,我坐副驾,后座塞着昨晚临时买的零食、两瓶冰水、一条野餐垫。导航导到一处叫“清溪谷”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评价,说:“四星半,应该还行。”
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山后路变窄,两侧的树密起来,阳光被叶子筛成碎金,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热烘烘的,但并不难受。
到了地方,确实有条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阳光照上去波光粼粼的。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已经有两三家人铺了垫子在野餐。我们找了棵大柳树底下,他把野餐垫抖开铺好,又弯腰把四角压上石头。
“这水能下去吗?”我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凉得缩回来。
他从包里翻出两双洞洞鞋,扔给我一双:“穿这个。我刚查了,这里允许下水。”
换鞋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系鞋扣,头顶的柳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耳朵,他偏头躲了一下,又懒得抬手拨开,就那么歪着头看我。我说你像只歪脖子鸟,他笑起来,说那你就是鸟旁边那棵树。
下水的瞬间脚底传来凉意,整个人都精神了。溪底的石子被水流磨得光滑,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在前头,回头伸手给我。我没接,自己扶着旁边的大石头慢慢走,水刚到小腿肚,裤子卷到膝盖,还是湿了边。
他倒是不怕滑,踩着石头走到溪中间,弯下腰在浅水处翻找什么。过一会儿举着块扁平的石头回头:“你看,像不像一颗心。”
我走近看,其实只是有点椭圆,离心形差得远。但他眼睛亮亮地举着,我就说像。他把石头揣进裤兜,继续往前走,弯腰又捡了几块,说是要带回家放花盆里。
溪水中有块大石头,露出水面一大截,表面被晒得温热。他爬上去坐着,两条腿垂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膝盖。我也爬上去坐他旁边,石头表面粗糙,隔着一层薄薄的防晒裤还是硌得慌。他挪了挪,让我坐他外套上。
我们坐在那里吃东西。他拆了袋薯片,递过来时倒出好几片,我伸手接没接住,掉在石头上,他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自己嘴里。我瞪他,他含含糊糊地说:“掉石头上的不脏。”
阳光白晃晃的,水面反光刺眼,我眯起眼睛。他把棒球帽摘下来扣我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我眼前暗了一瞬,只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尖有层薄汗。
“你这样好像个村姑。”他说。
“村姑也是你带来的村姑。”
他乐了,凑过来用嘴唇碰了碰我额头,很快又缩回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虽然附近根本没人注意这边。
下午两点多,太阳越来越烈。我们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他跳下石头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我伸手拽他,反而被他带着一起跌进溪里。水不深,但也漫到了大腿,裤子全湿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半坐在水里,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溪谷里回荡,惊飞了对岸树上一只鸟。我也忍不住笑,坐在水里起不来,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却觉得痛快。
回程路上换了干衣服,他还穿着那条湿裤子,开着空调吹。我说你感冒了别怪我,他说怪你,你得负责照顾我。我说行,回家给你煮姜茶。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心湿凉湿凉的。
到家天快黑了。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块石头,放在玄关鞋柜上,冲了水,湿漉漉地排成一排。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正蹲在那里端详那块他说像心的石头,用手指擦掉上面的泥。
“明天我给它涂个颜色。”他仰头看我,“红的。”
我说好。然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他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