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江应淮的手受伤后,许照野几乎成了他的影子。
她每天准时出现在江应淮的病房里,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得浓稠的骨头汤。
她替他整理教案,把每一页边角都抚平。
甚至在他换药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好像疼的是她自己一样。
“真的不用这样。”江应淮第一百次试图抽回手,却被她一把抓住。
“别动,”她皱眉,指尖轻轻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伤口会裂开的。”
病房门外处,江临和夏周并肩站着,表情复杂。
“照野他又不是没手,至于那么小心吗?”夏周忍不住说道。
江临没说话,只是盯着许照野小心翼翼给江应淮喂饭的样子,眼神晦暗不明。
其实江应淮的手伤得并不重。
医生说过,最多十天就能拆线。
可许照野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根本不会受伤。
“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江应淮曾经试图沟通,“有些事情我自己也可以做的。”
可她只是摇头,眼睛湿漉漉的:“江应淮,那不一样。”
江应淮不再反驳,眉眼愈发柔和。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喜欢她紧张兮兮地检查他的伤口,喜欢她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甚至喜欢她偶尔气鼓鼓地抱怨他不爱惜自己。
这种隐秘的愉悦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却又无法抗拒。
一抬头看见江临正用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江应淮:“......”
江临去见了江老爷子。
“应淮的手受伤了,”他淡淡地说,“等他好了,我再带他来见您。”
出乎意料的是,老爷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糊涂。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让应淮好好休养。”
江临有些诧异。
最近这段时间,老爷子的神志清醒得异常——没有前言不搭后语,没有突然忘记事情,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江应淮小时候的琐事。
难道老爷子的病快治好了吗。
应淮应该会很高兴吧。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地方。
江临走出老宅时,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
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窗外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在病房的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应淮半靠在床头,右手缠着的白色绷带在一片昏暗中格外显眼。
许照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泛黄,刀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乔晴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的雨夜。
江应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病房的灯光很柔和,将她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记得。”他简短地回答,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她说她帮江临报仇了。
许照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觉得这件事情会不会跟江临有关。”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说乔晴是故意这样说的。”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应淮的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
“他不会的,我相信江临。”
那天乔晴拿出匕首往许照野身上捅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挡了上去——刀尖划破皮肤的瞬间,他看见乔晴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那会不会是苏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除了她,我是真的想不到会有谁想伤害我们。”
江应淮没有立即回答。
雨声渐大,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轱辘声。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在江家老宅摔伤留下的。
“应该不是。”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苏黎那边江临一直看着呢。”
“有什么动静江临肯定会跟我们说。”
两人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江应淮晦暗不明的眼神。
许照野突然发现,他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蓝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江应淮,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许照野的眼神异常坚定。
江应淮轻轻勾起嘴角,他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捋向她的发梢。
“我的荣幸了。”
“许照野同学。”
——
江临公寓。
江临推开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他习惯性地解开袖扣,却在抬头时猛地顿住——客厅的沙发上,夏周正盘腿坐着,手里还捧着他珍藏的那本《拜伦诗集》。
“你怎么......”江临的声音罕见地卡了壳,公文包从指尖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夏周“啪”地合上书,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怎么?”他梗着脖子,声音却越说越小,“就许你之前天天往我家跑,不许我来做客啊?”
江临看着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夏周恼羞成怒地把书扔回茶几,书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飘落在地。
江临弯腰捡起书签,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什么,”他走向厨房,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想吃什么?”
夏周愣愣地看着江临挽起衬衫袖子的背影,厨房的暖光灯给他冷峻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
这场景太过家常,让他一时忘了回答。
“糖醋排骨?”江临已经打开冰箱,声音隔着玻璃门有些模糊,“还是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鸡汤......”
“都行。”夏周突然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踢踏作响。
他扒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临熟练地系上围裙,那围裙还是他上次来嫌弃江临上他家做饭油溅得到处都是,第二天特意买给他的。
料理台上整齐地摆着食材,夏周注意到没有红酒。
以往江临总会开一瓶,说是什么“餐酒搭配的仪式感”。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酒柜,又飞快地收回来,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今天不喝酒?”话一出口夏周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江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刀尖在砧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转头看向夏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想喝?”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夏周想起上次醉酒后那个混乱的夜晚,江临的体温,落在颈间的呼吸,还有情到深处时两人交缠的手指......
“谁、谁要喝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疼,“我这是怕你毒死我!没有酒怎么掩盖你糟糕的厨艺!”
江临轻轻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切菜。
但夏周分明看见,他耳后那一片皮肤,在泛着可疑的红色。
油烟机嗡嗡作响,盖过了两人如雷的心跳声。
一顿饭很快做完,几道菜摆放在桌前,那道糖醋排骨特意摆在了夏周面前。
糖醋排骨的酱汁沾在夏周嘴角时,他正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不好吃?”江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夏周猛地抬头,正对上江临镜片后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餐厅的吊灯在他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记得上次夏周醉酒时好像咬过这个地方。
“......”
“没、没有。”夏周慌忙低头,筷子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这几天快被自己烦死了。
自从那晚稀里糊涂答应“从朋友开始”,江临就真的规规矩矩地扮演起了朋友角色。
不再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不再说那些让他耳热的话,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克制又礼貌。
夏周夹起一块排骨恶狠狠地咬下去,酱汁的甜味在舌尖漫开。
他偷偷抬眼,发现江临正优雅地擦拭嘴角,修长的手指在餐巾上轻轻一抹——那双手之前还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床上亲。
“咳......”夏周被米饭呛到,耳根发烫。
江临递来一杯温水,指尖在杯壁上留下薄薄的水痕。“慢点吃。”他说,语气平静得让夏周牙痒。“没有人跟你抢。”
温水滑过喉咙,夏周盯着杯底晃动的光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江临像之前那样借着递水的动作碰碰他的手指,或者至少多停留几秒。
但江临已经收回手,继续吃起了饭,仿佛真的只是个关心朋友的普通举动。
烦躁。
夏周把筷子咬得咯吱响。明明是自己说要当朋友的,现在又在这里......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江临突然问道。
“啊?”夏周愣住,筷子上夹着的青菜掉回盘子里,“就...现在在青鸟美术实习,画点商业插画什么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回答太普通,普通到根本不值得江临多问一句。
可江临却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青鸟?他们最近在筹备新人画师企划。”
夏周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上周和他们总监吃过饭。”江临轻描淡写地说,却让夏周心里猛地一揪——江临明明知道他最讨厌走后门。
“我才不要你帮忙!”夏周脱口而出。
餐厅突然安静下来。江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
夏周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是不是说得太......
“我没打算帮忙。”江临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夏周熟悉的、那种微微压低的语调,“只是碰巧知道他们月底有公开征稿。”
夏周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看见江临忽然倾身过来——
“酱汁。”江临的拇指擦过他的嘴角,温度一触即离,“沾到了。”
记忆跟之前某一瞬间重合。
那一瞬间夏周几乎要跳起来。
江临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薄荷洗手液味道,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燎过。
他死死攥着筷子,心跳快得发疼。
更要命的是,周围现在全是雪松味。
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朋友才不会这样!他在心里尖叫。
可当江临若无其事地坐回去时,夏周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失落。
这顿饭吃得他精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