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街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江应淮站在音乐厅外的台阶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冷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寒意。
他正想直接回家。
可偏偏,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淮。”
江应淮没回头,只是将烟捏在指间,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
江应淮并不想回答。
江临走到他身侧,身上还带着演出后的淡淡松木香,温润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吃饭吗?附近新开了家日料。”
江应淮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冷道:“随便。”
餐厅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江临给江应淮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你今天心情不好。”江临开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江应淮没接话,只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江临轻轻叹了口气:“十年了,你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江应淮终于抬眸,眼神冷得像冰。
“你妈妈的事。”江临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江应淮的心脏,“那不是你的错。”
江应淮的指节骤然收紧,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江临。”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近乎危险,“你没资格教我怎么做。”
江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江应淮最厌恶的那种——怜悯。
“我只是不希望你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自责?”江应淮冷笑,“如果那天我再聪明一点,如果我没在画室待那么久,如果我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包厢里陷入死寂。
良久,江临才开口:“应淮,人总得向前看。”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实在不行,谈个恋爱?”
江应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今晚的画面,许照野靠在那个男人怀里,眼眶发红的样子。
他的胸口蓦地一疼,随即烦躁地推开茶杯:“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能把过去撇得一干二净?”
江临的表情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只是希望你过得轻松点。”
“不必。”江应淮站起身,西装外套在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我的事,不用你管。”
江临没拦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轻声说了一句:“应淮,你总要学会原谅自己。”
江应淮的脚步一顿,随即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这顿饭,最后也还是没有吃成。
街道上夜风凛冽,江应淮大步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胸口那股郁结的情绪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幅恐怖的画,想起她苍白的手腕,想起血顺着浴缸边缘滴落的声音。
也想起许照野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
她不该靠近他的。
像他这样的人,终究只会把一切都搞砸。
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许照野的聊天界面上,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就这样吧。
别再靠近了。
——
国庆假期结束,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
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许照野踩着落叶往教学楼走,季小小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偷瞄她的表情。
“照野……”季小小欲言又止。
“嗯?”许照野头也不抬,语气轻松,“怎么了?”
季小小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她明明在笑,可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艺术节结束的那晚,许照野回宿舍时眼睛红得吓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以后不缠着江教授了。”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国庆七天,季小小给她发消息,她回得简短又敷衍,朋友圈也没更新,像是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而现在,她又要去上江应淮的选修课了。
教室。
许照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笔记本上,可她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江应淮走进教室时,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着书页。
他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淡,讲课的逻辑依旧清晰得无可挑剔。
仿佛那天的冷漠疏离从未存在过。
许照野盯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道声线的起伏。
……真没出息。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讲台上江应淮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掠过某处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许照野坐在窗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
——她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江应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讲台,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继续讲课,声音平稳,仿佛胸腔里那股隐隐的钝痛并不存在。
下课后。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许照野收拾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季小小在门口等她,夏周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晚上去吃火锅吗?庆祝我们志愿者圆满结束!”
“志愿活动都过去多久了,我看你就是嘴馋想吃火锅了。”季小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那我不管,我可就要去吃火锅。”夏周扭头一问:“照野你去吗?”
许照野刚要回答,余光却瞥见江应淮从讲台上走下来,朝门口走来。
她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江应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许照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照野?”夏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去不去啊?”
许照野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去,当然去。”
她跟着夏周和季小小走出教室,背影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硬生生压回去。
办公室。
江应淮关上门,将教案重重扔在桌上。
他扯松领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江临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
江应淮看了一眼,直接按灭了屏幕。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学生,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某个身影。
许照野和她的朋友们正往校门口走,夏周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样明媚的样子。
江应淮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样就好。
她不该和他这样的人纠缠不清。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夏周和季小小吵吵闹闹地抢肉吃,许照野坐在对面,笑着看他们闹。
“照野,你怎么不吃?”季小小夹了块肥牛给她。
“吃啊,当然吃。”许照野低头咬了一口,辣味瞬间冲上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红。
“哎哟,辣到了?”夏周赶紧递水给她。
许照野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笑着说:“没事,就是太辣了。”
季小小和夏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根本就没吃辣锅。
——
宿舍的灯早已熄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许照野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却还是觉得冷。
季小小在对面床铺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绵长,偶尔还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许照野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眯起眼,手指已经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
置顶聊天还停留在那个冰冷的对话框。
“以后除了课题作业,其他消息不必发。”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退出界面。
黑暗中,手机的光熄灭了,可那句刺眼的话却像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忽远忽近。她突然想起紫藤花架下,江应淮蹲着喂猫时微微垂下的睫毛。那时的风里有花香,有阳光,有她怦怦的心跳声。
而现在,只有宿舍老式空调运作时的嗡嗡声,和喉咙里哽着的一团酸涩。
季小小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照野……还没睡?”
“马上。”她压低声音回答,把脸贴在冰凉的枕套上。
夜风吹动窗帘,那道地板上的光痕轻轻摇晃,像一条流动的河,隔开了现实与梦境。许照野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一滴温热的水珠悄悄渗进了枕芯里。
窗外,秋风吹落一片银杏叶,轻轻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
清晨的阳光刺得许照野眼睛生疼。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皮肿得发烫,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连眨眼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季小小递给她冰袋敷了一会儿,但效果甚微,最后只能靠一副黑框眼镜勉强遮住。
“要不你请假去医务室看看吧?”季小小担忧地看着她。
“不用。”许照野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不想请假,更不想因为江应淮而改变自己的日常。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她远远就看见了江应淮。他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走在他身边的,是乔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