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江应淮回到公寓时,指尖还残留着办公室里的温度,许照野拽过他袖口的那一小块布料,似乎仍带着她的体温。
他扯松领带,将公文包搁在玄关,抬手按了按眉心。
手机在这时亮起。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动作一顿——江临。
江应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江临温润的嗓音,背景音里隐约有钢琴试音的旋律,“应淮,下周三你们学校艺术节,乐团受邀演出。”
“我会去。”
江应淮没说话,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冷淡的眉眼,和窗外模糊的霓虹光影。
江临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继续道:“所以我有个独奏,你要不要……”
“没空。”江应淮打断他,语气平静,“有课。”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江临轻轻笑了下,声音依旧温和:“那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很久没见了。”
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江应淮的目光落在远处某栋高楼上——那是江临的公寓方向。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这几公里的距离。
“再说吧。”他最终只回了这三个字。
江临没再坚持,只是温声道:“好,那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后,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
江应淮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和江临之间,从来不是一句“喜欢”或“讨厌”能概括的。
那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哥哥,有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性格——江临温柔从容,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而他冷漠疏离,仿佛永远裹着一层冰。
可偏偏,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江应淮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许照野亮晶晶的眼睛。
她今天看到了那本素描本。
应该没有怀疑什么吧。
本来也没什么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江临发来的信息:
「演出曲目是《冬风》,你以前很喜欢。」
江应淮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未动。
他确实喜欢过。
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可惜,回不去了。
他也回不去了。
——
“特大消息!”夏周一脚踹开画室门,举着手机冲了进来,“今年艺术节交响乐团要来我们学校演出!”
正在调颜料的季小小头也不抬:“所以呢?”
“所以——”夏周一个滑步凑到她面前,手机屏幕几乎贴到她鼻尖,“志愿者招募今天开始!而且...”他故意拖长音调,“听说指挥超级帅!”
季小小的画笔“啪嗒”掉在调色盘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夏周翻出照片,“你看,上周音乐厅演出的返图,这侧脸,这气质——”
“我去!”季小小一把抢过手机,眼睛发亮,“什么时候面试?”
许照野坐在窗边写主持稿,闻言抬起头:“你们去吧,我准备竞选主持人。”
“啊?”夏周夸张地垮下脸,“去年不就是咱俩主持的吗?多没新意!”
许照野转着笔,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今年不一样。”
她没说的是,主持人会站在聚光灯下,会念出每个节目的开场词,会……让江应淮一眼就看到她。
“懂了。”季小小突然凑过来,促狭地眨眨眼,“某位教授肯定会坐在评委席吧?”
许照野的耳尖瞬间红了:“胡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消息,说今年江应淮也会是评委中的一员,好像是院长强制性他参加的。
“哟哟哟,脸红了!”季小小起哄地戳她脸颊,“那更该当志愿者啊!后台能近距离接触——”
“不要。”许照野捂住耳朵,“我就要主持。”
“你们在说什么啊?”夏周挠挠头,疑问道:“江教授又不是你们辅导员,照野在他面前争什么光啊?”
“照野你该不会......”
许照野腾的一下涨红了脸,想狡辩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嘴。
“想让江教授给你走后门!”
“......?”
“……无语。”
夏周邪笑道:“不会吧照野,选修课难道你也会挂科啊?”
季小小和许照野对视了一眼,主动忽略夏周这个榆木脑袋说的话。
“?”夏周不解,但夏周听话,夏周不问。
“行吧。”季小小拍拍她肩膀,“到时候我在后台帮你盯着,要是江教授往舞台多看两眼,我立刻给你发信号。”
“喂!”许照野朝她大喊道。
夏周已经麻利地填好报名表:“小小,志愿者面试明天下午三点,记得穿漂亮点!据说指挥会亲自面试!”
季小小立刻掏出小镜子检查妆容:“你说我涂哪个色号的口红好?豆沙色还是枫叶红?”
许照野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低头继续修改主持稿。她在“下面有请美术学院代表作品展示”这句下面划了条线,改成:
“接下来,让我们共同欣赏——”
笔尖顿了顿,又补充:
“(目光看向评委席)这场凝聚心血的视觉盛宴。”
窗外,紫藤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许照野摸出手机,相册里存着去年主持时夏周抓拍的照片——她穿着星空蓝礼服,笑得明媚张扬。
今年,她要让那道清冷的目光,为她停留得更久一点。
数日后。
艺术楼大厅的玻璃折射着晨光,许照野站在反光处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雾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肌肤如雪,发尾精心卷出的弧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抿了抿唇上的蜜桃色唇釉,转头问季小小:“怎么样?”
“绝了!”季小小吹了个口哨,“江教授今天要是在,他还不多看你两眼,我名字倒着写!”
“嘘——”许照野慌忙去捂她的嘴,脸颊泛起红晕。
自从季小小知道了少女怀春的小心思,便每天想方设法的打趣她,好多次都还是当着夏周的面,夏周那个智商也是,每次还听得他一头雾水,哭丧着好几次说季小小和许照野有秘密瞒着他,说不把他当朋友了!
“打扮得这么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相亲呢。”一道带着讥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晴斜倚在墙边,手指卷着自己精心打理的栗色长发。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
季小小翻了个白眼:“某些人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乔晴轻笑一声,目光在许照野身上来回打量:“我只是好奇,一个主持人竞选而已,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她突然压低声音,“还是说...真是为了给某位教授看的?”
“可惜啊,人家江教授日理万机,可没时间搭理那些对他投怀送抱的小女生。”
许照野捏着演讲稿的手指微微收紧。
“关你什么事?”季小小挡在许照野前面,“我们照野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就一定是穿给别人看的?”
乔晴突然凑近,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前天晚上可是看见你们了,大半夜的跟江教授去办公室......”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围几个等待竞选的同学已经悄悄竖起了耳朵。
许照野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拿东西而已。”
“哦?拿什么需要晚上单独去?”乔晴故意提高音量,“该不会是.…..”
“乔晴!”季小小猛地拍了下桌子,“嘴巴放干净点!教务处有监控,需要我现在就去调出来证明吗?”
虽然季小小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后,许照野是怎么跟江应淮碰上面的,但是她无条件相信许照野。
乔晴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挂上假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她状似无意地拿起矿泉水瓶,“不过说真的,许照野,你以为江教授会看上你这种……”
她的话戛然而止,手中的水瓶突然“不小心”倾斜,冰凉的矿泉水直接泼在了许照野的演讲稿上。
“哎呀,不好意思。”乔晴毫无诚意地道歉,“手滑了。”
季小小一把揪住乔晴的衣领:“你找死是不是?”
许照野急忙拦住她,低头看着已经湿透的稿纸,墨水晕染开来,字迹模糊成一片,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但抬起头时,眼神却异常坚定。
“没关系。”她平静地说,“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个。”
竞选开始的铃声适时响起。
乔晴得意地整理了下衣领,率先走向演讲台。她表现得很好,声音甜美,台风稳健,赢得了不少掌声。
轮到许照野时,她空着手走上台。聚光灯下,她的裙摆泛着柔和的光晕。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她怎么没拿稿子?”
“听说稿子被乔晴弄湿了.…..”
“这下完了.…..”
许照野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整个礼堂都为之一静。
“各位老师、同学好。我是美术学院大二的许照野...”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脱稿的演讲反而更加生动自然,讲到精彩处,台下甚至响起阵阵笑声,季小小在观众席上拼命鼓掌,而乔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演讲结束,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结果公布时,许照野以压倒性优势胜出,乔晴站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散场后,她拦住了准备离开的许照野。
“别得意!”乔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以为这样就赢了?江教授根本不会.…..”
“乔晴。”许照野打断她,眼神出奇地平静,“你喜欢江教授,对吧?”
乔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那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对我的态度?”许照野向前一步,“泼水、造谣,你做这些,不就是因为嫉妒吗?”
“我嫉妒你?”乔晴尖声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够了!”季小小冲过来,“乔晴,你再闹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辅导员!”
乔晴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瞪了许照野一眼:“我们走着瞧!”说完便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去。
许照野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季小小搂住她的肩膀:“别理那个疯子,走,庆祝去!”
她们转身时,谁都没注意到走廊拐角处,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江应淮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许照野的背影上,眼神出奇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