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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的和弦2

许下来开

续写:周晓阳与林小雨

(接上文)

老陈沉默了许久,久到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都显得刺耳。窗外开始飘起细雨,雨滴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犹豫不决的眼泪。

“小雨那孩子,”老陈终于开口,“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他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每一个杯子都承载着某种仪式感。然后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台面——周晓阳注意到,这个老人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十六岁的时候来我这儿找工作,说自己什么都能干。”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沉重,“洗碗、拖地、端盘子、做咖啡……我那时候正好缺人手,看她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就留下了。”

周晓阳没有插话。他知道有些故事需要时间来酝酿,不能催促。

老陈直起身,目光越过吧台,望向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和便签。他的视线在某个角落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被时间掩埋的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他继续说,声音又低了几分,“她是背着家里跑出来的。”

周晓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爸姓林,叫林远山。”老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周晓阳的表情,“你可能听说过。”

周晓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远山。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二十年前,林远山是国内最炙手可热的音乐制作人之一,捧红过无数歌手,创作过几十首传唱一时的金曲。他的编曲风格独树一帜,被业内称为“林氏情歌”的缔造者。周晓阳小时候练琴时,母亲车里放的那些车载CD里,至少有一半的制作人署名都是林远山。

但后来,这个名字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原因。音乐圈新人辈出,旧人的名字很快就被尘封在时间的角落。偶尔有人在音乐论坛上提起,也不过是一句“林远山后来怎么了”的疑问,然后迅速淹没在无数新帖之中。

“林远山……”周晓阳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老陈点了点头:“小雨从不让我跟别人提这事。她说林远山是林远山,她是她。可有些东西,不是说割断就能割断的。”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开始做咖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她爸从小逼她学琴、学唱歌,指望她当什么‘天才童星’。”老陈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愤怒,但那种愤怒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遍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四岁就开始练,每天至少四个小时。别的小孩在外面跑、跳、摔跤、哭鼻子,她在琴房里对着节拍器一遍一遍地练音阶。练不好就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周晓阳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坐上琴凳。那时候他够不到踏板,脚下垫了两本厚厚的电话簿。他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织毛衣的针,每一个错音都会换来一针扎在手上的刺痛。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

“她妈呢?”他问。

“早走了。”老陈把做好的美式咖啡推到周晓阳面前,黑色的液体表面泛着微微的油脂光泽,“小雨三岁那年,她妈受不了,提出离婚,净身出户。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小雨对她妈几乎没有记忆,唯一的印象就是衣柜里一件忘了带走的淡绿色连衣裙,后来被林远山一把火烧了。”

周晓阳端起杯子,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觉得这种纯粹的苦涩正适合此刻的心情。

“她跟我说过一件事,”老陈靠在吧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上,“她十五岁那年,参加了一个市级的青少年歌唱比赛。那是她爸替她报的名,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至少八个小时,嗓子都练出了血泡。”

周晓阳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指腹下的陶瓷光滑而冰冷。

“比赛那天,她唱了一首她爸写的歌,叫《雨天的茉莉》。”老陈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唱得特别好。台下观众都在鼓掌,评委给了全场最高分。她站在台上,往台下看,想找她爸。”

“她爸没来?”

老陈摇了摇头:“来了。但在后台。她下了台去找他,发现他正在跟一个赞助商谈合作,谈的是‘如何包装林小雨’的商业计划。从头到尾,她爸没有问她一句‘你唱得累不累’、‘你开不开心’。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红。”

咖啡店里很安静。雨声、咖啡机的嗡鸣声、老陈的呼吸声,所有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墙上那些便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安静的眼睛。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陈说,“小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琴谱撕了,把节拍器摔了。她跟她爸大吵了一架,说她不想再唱了。她爸打了她一巴掌,说她‘忘恩负义’。”

老陈停下来,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第二天,她就走了。带了一个书包的衣服、几百块钱,还有她妈留给她的唯一一张照片,头都没回。”

周晓阳端起咖啡杯,手微微有些抖。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又开始不听话了——那两个叛徒,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提醒他,他自己也是一个破碎的人。

“她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刚开始很难。”老陈叹了口气,“她睡过公园,在24小时便利店蹭过暖气,在餐馆洗过盘子——那时候年龄不够,老板压价,一小时给五块钱,她都得干。后来有人介绍她去花店帮忙,她学过插花、认花、养花。花店老板娘看她可怜又肯干,就留了她,还教了她不少东西。”

“再后来她找到我这里,”老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心疼和骄傲,“第一天来面试,她就跟我说:‘老板,我会唱歌,你让我在店里唱吧,不要钱。’我说你唱一个我听听。她就在空荡荡的店里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时候店里就我一个人,她就对着空椅子唱,唱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老陈转过身,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框,推给周晓阳看。照片里是十六七岁的林小雨,站在咖啡店里,手里拿着麦克风,眼睛望着镜头,笑得羞涩而明亮。那时她的头发比现在长,扎成一条马尾辫,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在这里唱两个小时。唱了一年多,开始有人专门为了听她唱歌来店里。有个顾客录了她的视频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几百万播放量。有人找她签约,有人找她参加选秀,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她都拒绝了。”周晓阳说。

“对。”老陈把相框重新放回去,“她说,她不想再被人当作商品。她只想唱自己想唱的歌,唱给自己听,唱给愿意停下来听的人听。”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沿着屋檐淌下来,在老陈的咖啡店门口汇成一道浅浅的溪流。一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门槛。

“但她还是去街头唱了。”周晓阳说。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老陈收起抹布,把吧台上的杯垫摆得整整齐齐,“街头没有人强迫她,没有人包装她,没有人告诉她你必须唱什么、必须穿什么、必须在几点站在哪里。她想唱就唱,不想唱就不唱。赚的钱够吃饭就行,多了她也不要,都捐给福利院了。”

周晓阳想起昨晚林小雨说的那句话——“街头更自由,没人会对一个卖唱的女孩有太高期待。”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逃避,不是自卑。那是一个被期待压垮过的人,用尽全部力气找回的自由。

“她还在福利院教孩子们唱歌?”周晓阳问。

“每周日都去,风雨无阻,三年了。”老陈的语气里满是骄傲,“那里的孩子都叫她小雨姐姐。她教他们唱儿歌、教他们认简谱,有时候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小乐器。有个聋哑孩子特别喜欢她,她就学手语,专门给那孩子‘唱’歌。”

周晓阳握紧了杯子。他想起昨晚林小雨说自己“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一个在花店打工、在咖啡店唱歌、去福利院教孩子、住着破旧公寓楼的女孩,竟然说上他的音乐课是“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他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心疼。

也许两者都有。

“她从来不跟别人说她爸的事?”周晓阳问。

“只跟我提过两次。”老陈想了想,“一次是刚来的时候,她跟我说‘陈叔,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姓林’。第二次是去年,她爸托人找到她,说要见她。她去了,回来以后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还是照常去花店上班,照常去福利院教孩子。我什么都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

老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周老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教小雨,也不知道你能教她多久。”老人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你教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小雨她爸眼里也见过——只不过,林远山眼里的光,是为了他自己。而你眼里的光,是为了音乐。”

周晓阳沉默了很久。

吧台后面的老陈开始准备开店,把椅子一张张从桌子上放下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进行某种日复一日的修行。

“陈叔,”周晓阳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林小雨有机会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唱她自己写的歌,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老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腰,想了想,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是你问她,她也许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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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晓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头顶的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陈说的每一句话。

四岁练琴。每天至少四小时。练不好不准吃饭。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在昏黄的夜灯光下投下模糊的影子。食指和中指还能动,还算灵活,但无名指和小指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不是完全不能动,而是无法独立运动。当他试图让无名指单独弯曲时,小指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动,像连体婴儿一样无法分离。

尺神经损伤。

医生的诊断书上是这么写的。那场车祸后,他的右手尺神经在肘部被彻底压断。手术做了,神经接上了,但医生说恢复情况不理想。“你需要时间,”医生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也许永远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水平了。”

也许永远。

(未完待续)